菠蘿味硬糖果,蜜餞檸檬,黃油糖塊。一個被糖弄得黏糊糊的姑娘正在為基督教兄弟會的在俗修士[1]一滿杓一滿杓地舀著奶油。學校里要舉行什麼集會吧。讓學童享一次口福吧,可是對他們的腸胃並不好。國王陛下御用[2]菱形糖果及糖衣果仁製造廠。上帝拯救我們的……[3]坐在寶座上,把紅色的棗味膠糖嘬到發白為止。
一個神色陰鬱的基督教青年會[4]的小夥子,站在格雷厄姆·萊蒙的店鋪溢出來的溫馨、芳香的水蒸氣里,留心觀察著過往行人,把一張傳單塞到布盧姆先生手裡。
推心置腹的談話。
布盧……指的是我嗎?不是。
羔羊的血。[5]
他邊讀邊邁著緩慢的步子朝河邊走去。你得到拯救了嗎?在羔羊的血里洗滌了一切罪愆。上主要求以血做犧牲。分娩,處女膜,殉教,戰爭,被活埋在房基下者,獻身,腎臟的燔祭,德魯伊特的祭台。[6]。以利亞來了。[7]錫安教會的復興者約翰·亞歷山大·道維博士[8]來了。
來了!來了!!來啦!!!
大家衷心歡迎。
這行當挺划算。去年,托里和亞歷山大[9]來了。一夫多妻主義。他的妻子會阻攔的。我是在哪兒見到伯明翰某商行那個夜光十字架的廣告來看?我們的救世主。半夜醒來,瞥見他懸掛在牆上。佩珀顯靈的手法。[10]把鐵釘扎了進去。[11]
那準是用磷做的。比方說,倘若你留下一段鱈魚,就能看見上面泛起一片藍糊糊的銀光。那天夜裡我下樓到廚房的食櫥去。那裡瀰漫著各種氣味,一打開櫥門就衝過來,可不好聞。她想要吃什麼來看?烏拉加葡萄乾[12]。她在思念西班牙。那是魯迪出生以前的事。那種藍糊糊、發綠的玩藝兒就是磷光。對大腦非常有益。
他從巴特勒這座紀念碑房[13]的拐角處眺望巴切勒步道。迪達勒斯的閨女還呆在狄龍的拍賣行外面呢。準是出售什麼舊傢具來了。她那雙眼睛跟她父親的一模一樣,所以一下子就認得出來。她閒蕩著,等候父親出來。母親一死,一個家必然就不成其為家了。他有十五個孩子,幾乎每年生一個。這就是他們的教義 [14],否則神父就不讓那可憐的女人懺悔,更不給她赦罪。生養並繁殖吧[15]。你可曾聽到過如此荒唐的想法?連家帶產都吃個精光。神父本人反正用不著養家糊口。他們享受豐足的生活[16]。神父的酒窖和食品庫。我倒是想看看他們在贖罪日[17]是否嚴格遵守絕食的規定。十字麵包[18]。先吃上一頓飯,再著補一道茶點,免得暈倒在祭壇前。你可以去問問一位神父所僱用的管家婆。絕對打聽不出來的。正如從她的主人那裡討不到英鎊、先令或便士。他獨自過得蠻富裕,從來不請客。對旁人一毛不拔。連家裡的水都看得很嚴。你得自帶黃油抹麵包。[19]神父大人,閉上你的嘴。
天哪,那個可憐的小妞兒,衣服破破爛爛的。她看上去好像營養也不良。成天是土豆和人造黃油,人造黃油和土豆。[20]當他們感覺到的時候,就已來不及了。布丁好壞,一嘗便知。這樣,身體會垮的。
當他來到奧康內爾橋頭時,一大團煙像羽毛般地從欄杆處裊裊升起。那是啤酒廠的一艘駁船,載有供出口的烈性黑啤酒,正駛向英國。我聽說海風會使啤酒變酸的。哪一天我要是能通過漢考克弄到一張參觀券就好啦,去看看那家啤酒公司[21]該多麼有趣。它本身就是個井然有序的世界。排列著大桶大桶的黑啤酒,一派宏偉景象。老鼠也躥了進來,把肚皮喝得脹鼓鼓的,大得宛若一條柯利狗[22],漂在酒面上。啤酒喝得爛醉如泥。一直喝到像個基督徒那樣[23]嘔吐出來。想想看,讓我們喝這玩藝兒!老鼠,大桶。喏,倘若我們曉得這一切,可就……
他朝下面望去,瞥見幾隻海鷗使勁拍著翅膀,在蕭瑟的碼頭岸壁間兜著圈子。外面正鬧著天氣。倘若我縱身跳下去,又將會怎樣?呂便·傑的兒子想必就曾灌進一肚子那樣的污水。多給了一先令八便士[24]。嘻嘻嘻。西蒙·迪達勒斯的話說得就是這樣俏皮。他也確實會講故事。
海鷗兜著圈子,越飛越低,在尋找獵物。等一等。
他把揉成一團的紙[25]朝海鷗群中擲去。以利亞以每秒三十二英尺的速度前來。海鷗們根本不予理睬。受冷落的紙團落在洶湧浪濤的尾波上,沿著橋墩漂向下游。它們才不是什麼大笨蛋呢。有一天我從愛琳王號[26]上也扔了塊陳舊的點心,海鷗竟在船後五十碼的尾流中把它叼住了。它們鼓翼兜著圈子飛翔,就這樣憑著智慧生存下來。
海鷗啊餓得發慌,
飛翔在沉滯的水上。
詩人就這樣合轍押韻。莎士比亞卻不用韻體。他寫的是無韻詩。語言流暢,思想宏偉。
哈姆萊特,我是你父親的靈魂,
註定在地上遊行相當一個時期。[27]
「兩個蘋果一便士!兩個一便士!」
他的視線掃過排列在貨攤上那些光溜溜的蘋果。這個季節嘛,準是從澳大利亞運來的。果皮發亮,想必是用抹布或手絹擦的。
且慢。還有那些可憐的鳥兒哪。
他又停下腳步來,花一便士從賣蘋果的老嫗手裡買了兩塊班伯里[28]點心,掰開那酥脆的糕餅,一塊塊地扔進利菲河。瞧見了嗎?起初是兩隻,緊接著所有的海鷗都悄悄地從高處朝獵物猛撲過去,全吃光了。一丁點兒也沒剩。他意識到它們的貪婪和詭詐,就將手上沾的點心渣兒撣下去。它們未曾指望會有這樣的口福。嗎哪[29]。所有的海鳥——海鷗也罷,海鵝也罷,都靠食魚而生,連肉都帶魚腥味了。安娜·利菲[30]的白天鵝有時順流而下,游到這裡,就用嘴梳理自己的羽毛,炫耀一番。人各有所好。也不曉得天鵝的肉是什麼滋味兒。魯濱孫·克魯索只得靠它們的肉為生呢。[31]
它們有氣無力地拍翅兜著圈子。我再也不去給你們啦。一便士的就蠻夠啦。你們本該好好地向我道聲謝的,可是連「呱」的一聲都沒叫。而且它們還傳染口蹄疫。倘若凈用栗子粉來喂火雞,肉也會變成栗子味的。吃豬就像豬。然而鹹水魚為什麼不咸呢?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掃視著河面,想尋求個答案。只見一般划艇停泊在形似糖漿的洶湧浪濤上,懶洋洋地搖晃著它那灰膠紙拍板。
吉諾批發店[32]
11
褲子
那倒是個好主意。也不曉得吉諾向市政府當局交租金不。你怎麼可能真正擁有水呢?它不斷地流,隨時都變動著,我們在流逝的人生中追溯著它的軌跡。因為生命是流動的。任何場所統統適合登廣告。每一應公用廁所都有治淋病的庸醫的招貼。而今完全看不到了。嚴加保密。亨利·弗蘭克斯大夫[33]。跟舞蹈師傅馬金尼[34]的自我廣告一樣,一分錢也不用花。要麼託人去貼,要麼趁著深更半夜悄悄跑進去,借解鈕扣的當兒,自己把它貼上。麻利得就像夜晚躲債的。這地方再合適不過了。「禁止張貼廣告」、「郵寄一百零十粒藥丸」。有人服下去,心裡火燒火燎的。
倘若他……
哦!
呃?
不……不。
不,不。我不相信。他該不至於吧?
不,不。
布盧姆先生抬起神情困惑的眼睛,向前踱去。不要再想這個了。一點鐘過了。港務總局的報時球已經降下來了。鄧辛克[35]標準時間。羅伯特·鮑爾爵士 [36]的那本小書饒有趣味。視差。我始終也沒弄清楚這個詞的意思。那兒有個神父,可以去問問他。這詞兒是希臘文:平行,視差。我告訴她什麼叫作「輪迴」 之前,她管它叫「遇見了他尖頭膠皮管」[37]。哦,別轉文啦!
布盧姆先生想起「哦,別轉文啦!」這句話,朝著港務總居的兩扇窗戶泛出微笑。她的話畢竟是對的。用誇張的字眼來表達平凡的事物,只不過是取其音調而已。她講話並不俏皮,有時候還挺粗魯。我只是心裡想想的話,她卻脫口捅了出來。但是倒也不盡然。她常說,本·多拉德有著一副下賤的桶音[38]。他那兩條腿款跟桶一樣,他彷彿在往桶里唱歌。喏,這話不是說得蠻俏皮嗎!他們通常管他叫「大本鐘」[39]。遠不如稱他作「下賤的桶音」來得俏皮。他們飯量大如信天翁。一頭牛的脊肉,一頓就吃光。他喝上等巴斯啤酒的本事也不含糊。是只啤酒桶。怎麼樣?俏皮話說得都很貼切吧。
一排穿白罩褂、胸前背後掛著廣告牌的人正沿著明溝慢慢地朝他走來。每個人都在廣告牌上斜系著一條猩紅的飾帶。大甩賣。他們正像今天早晨那位神父一樣:我們犯了罪。我們受了苦[40]。他讀著分別寫在他們那五頂白色高帽上的紅字母:H·E·L·Y·』S。威茲德姆。希利商店。[41]帽子上寫著Y的男子放慢腳步,從胸前的廣告牌下面取出一大塊麵包塞到嘴裡,邊走邊狼吞虎咽著。我們每天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