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經常覺得記日記讓我顯得很「三屜饅頭」,不像個職業殺手。三屜饅頭,是小杜對senti-mental(多愁善感)的戲稱。自打韓峰的日記曝光之後,我就覺得,其實記日記是一名大好青年未來功成名就或者身敗名裂的捷徑。否則以後萬一不小心萬古流芳了,連點事迹都講不出,現在這個就當是原始資料,而且一步一步記錄我成長及發家的過程。
順的那波過去了。
不順的這波來到了。
上次開刀的老太又被她兒子背回來。說回去以後一切都好好的,能下地做飯了,不曉得怎麼了老感冒,淌清鼻涕,最近這段時間鼻涕已經變成雨水滴答不停了這才想起來是不是腦子開的刀出了問題。
一檢查,果然是腦脊液漏了。跟家屬說要重新開一刀,做個引流。老太的兒子當場臉色就很難看,責怪我們手術做得不成功,讓老人吃二茬苦受二遍罪。
老大跟他解釋,這種不是事故,是手術概率問題。一百個人里總有一個到兩個,攤上誰只能是遺憾。醫生在手術台上,誰都掐算不出誰會是那個漏的。我們也不想。
老太兒子問:「那這個手術費用多少?」
「三萬五到四萬五之間。」
老太兒子一臉痛苦,「那你們的失誤也要我們承擔嗎?這個錢很不小一筆呢!」
老大非常尷尬,他想半天說:「這個只能是家屬負擔。因為它不是醫療事故。它是腦部手術到現在為止都沒解決的難題,找不出規律,找不到原因,每個個體是不同的,有些人花了錢,病也治不好,有些人花了錢,就治好了,碰到這種情況,我們也很為難,這個費用,讓我們出,好像也不合適。」
「你們怎麼能這樣呢?說開刀的時候都要開的,開完了好壞不管了。開好了都是你們的功勞。開壞了跟你們一點關係沒有,都是我們自己長得不好。要不然就是科學沒有達到。那你們承擔什麼責任呢?」
「我們的責任當初開刀的時候就告訴過你,告知你手術是有風險的。但不開是肯定不行的,瘤子已經這麼大了,一時也死不了,你讓她這樣痛苦你自己也看不下去呀!再說了,剛開始你來醫院的時候,就應該知道這個手術很難做,要不然別的組也不會不收你。我們收你的時候就跟你說了不能包好的呀,當初堅持要開刀的,也是你呀!這點上。大家要相互體諒。」
「那你確定引流以後就沒事了嗎?」
「我不能確定。我只能說,對於這種手術後的併發症,我們可以用這種方法解決,大多數人都能解決掉,但只要是手術,那還是有風險的。」
「一到這個時候,永遠是這個樣子!沒一句肯定的話,責任和錢屬於我們,你們啥都不管。你就老實跟我說,開這個刀,到底風險有多大?」
「一般,不會超過開那個瘤子。」
「跟開闌尾炎比呢?」
「沒法比。我是神經外科醫生,沒開過闌尾炎。」
「闌尾炎是小手術啊!一般人都不當個事的。」
「但也有人死於闌尾手術……」
「那就要找醫院的麻煩了啊!闌尾開死人,不是誰都接受不了?」
「我們只能儘力。我們肯定不會去故意開壞一個手術。對哪個病患,我們都不可能做這種砸自己招牌的事。你要相信醫生,這點職業道德我們還是有的。我們會儘力,但結果如何,還是要聽天命。」
「哎呀,你們這樣就是在推託責任嘛!」
「那要不然你再考慮考慮?」
「你讓我怎麼考慮,手術是你們做壞的,現在要我們考慮。按說做壞了修補也是你們的事啊!」
「是我們的事啊!但前提是,它不是做壞了,它是一種概率。不是人為因素造成的。你只有面對這個現實,我們才能繼續進行手術啊!」
「我現在跟你們說什麼都沒用啊!第一刀是你們開的,你們怎麼說就怎麼樣啊!第二刀,也只能你們開啊!我放到別的醫院誰會接受呢?」
「那你如果同意了,我們準備下周給老太太動手術。」
老大出來就跟我說:「這個人很難纏的,不太說得通道理,我們還得在手術前跟家屬談一次,借用一下醫務處的會議室,準備好錄像和錄音。」
我現在才知道,老大們對病患的判斷,直覺是準確的。他們怕的不是一萬,而是萬一。對於那些沒有萬一準備的人,他們不願意觸碰。
這個婁子,當初是我捅的。
六六:
殷大奎在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執業醫師法》實施十周年大會上稱,由國家衛生部、司法部、全國人大內務司法委員會支持舉辦的本次調研,就執業環境現狀、醫療糾紛、醫師維權和醫藥衛生體制改革等問題,對北京、廣東、遼寧、山西、河南、貴州、四川、青海等地3182名醫生進行了問卷調查。結果顯示:僅有7.44%認為當前醫師執業環境「良好」;有48.2%想放棄醫師職業;91.9%認為自己付出與報酬不相符,超過一半認為醫師的收入差於教師。
網友:
我是一名醫生。我們醫院的老醫生都在感嘆,等他們退下以後,不曉得找誰看病,現在的小醫生們讓他們膽戰心驚。他們當年學醫的都是優秀學生,現在來醫學院的學生,都是一類優秀大學考不上剩下來把醫學院當保底的。而且現在片面追求高學歷,本科畢業不去醫院開刀。錯過了手最靈活的時期,等博士畢業了二十八九歲再開始拿刀,手硬得一塌糊塗。醫生就是個技術活,越早開始手越靈巧,科研好,雜誌文章發得好,並不代表你開刀技藝高。
所以,你們去醫院看病,找年輕的博士或者博導,其實是誤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