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上大師兄開個大客戶,如果按新聞聯播的說法,那是百年不遇的瘤霸霸。比瘤霸還大的瘤子,我們叫瘤霸霸。每個科室都很逗,都有自己的專業術語,普外的人稱乳癌患者叫「少奶奶」,這種稱呼避免了癌字,大家也能聽懂。婦科說她們管的是「一室兩廳」。
治療方案商量了很久,從哪裡開進去,怎樣避免傷到海綿體。那個瘤子長得很像橄欖樹或者西蘭花,大如六七歲孩子的拳頭。光跟家屬談話,都輪番去了三四次。這樣大的手術,很難不留下後遺症,反覆強調的原因就是希望家屬不要存在僥倖心理,出了什麼事承受不起。這也是我見過的比較有規模的瘤子。今天一天,組裡就開這一台手術,搞不好一大早進去開到晚上出來。
手術室像鬧市一般車水馬龍,幾乎科里的醫生都下來看過。
開了顱腔等大師兄的當口,三組的小牛跑來說。今天比較痛苦,打算借你們這個手術室開個刀,教授就今天下午有時間。我趕緊勸他另聘他人,這台手術不曉得什麼時候能結束。他跑出去一圈回來說,霉透了,每個手術間今天都客滿,訂了好幾台,就這間只有一台,就你們了,不改了。
吃午飯的時候又看到小牛,他拍著我的肩膀說:「我對你這樣沒有人性表示憤慨,知道我接你下一台,你還說手術如何漫長,現在不好好去開刀,跑過來吃午飯。」
我一面盛湯一面答他:「不吃飽肚子哪有力氣開刀啊!預熱一下。」
今天是冬瓜鹹肉湯。我剛盛完,全場爆笑一片,大家紛紛點頭說,帶著情緒工作是很危險的。這世界,什麼人都不能得罪啊!
前一陣大家跟總務提意見。要求食堂工作做得細緻一點,不要湯里放一大塊肉煮,到最後害我們拿手術刀自己分。
今天看來,果然有改進,肉都切開了,可惜只切一半,皮都連一塊兒,跟以前一樣一大坨,大家拿筷子扯都扯不斷。
午餐室是信息交流地。小杜說,孤美人又犯錯誤了,被病人投訴。
孤美人是上海本地人,有著一種源於本土的居高臨下的傲氣。這個真跟醫生職業沒任何關係。我們曾經總結過上海人的特性,在上海人眼裡,這世界只有兩種人,一種是「阿拉上海人」,還有一種就是「伊拉鄉下人」。她最著名的橋段就是,有個病人問她,大夫,我拿外國護照,收費會貴嗎?她脫口而出:「我們是三甲醫院,收費標準是統一的,外國人和鄉下人收費標準都是一樣的。」
護士長還替上海人辯護呢,說全國各地人民妖魔化上海人。我跟她說,你到論壇看一下,各地人都掐架,東北人罵廣東人,四川人罵山東人,但全國人民都罵上海人。
秦教授立刻回我一句:「你以為北京人就好?北京人也牛叉得不行。上海人自以為大,還能大得過皇城根腳下?上海人看外地人是瞧不起,北京人更噁心人,他不是瞧不起,他是充滿了同情。凡不是北京的,都怪可憐的,來的都是北漂嘛!北京人眼裡世界只有兩種稱呼:中央和地方。上次我們開會,彙報成果,北京醫院的人詫異地看著我問:『這麼複雜的手術,現在地方也能做了啊!』我厥倒,上海啊,上海也算地方?!」
笑噴。
下次開會,我要求強烈建議一下盒飯的擺放制度。每天吃飯就十五分鐘,找飯盒都要找十分鐘。為什麼不能按大寫字母順序擺放?大師兄過來找三圈找不到飯盒,我建議他:「你隨手拿個不認識的名字吃了吧!」他抓頭皮說:「關鍵是都認識。」好不容易摸了個不認識的,說:「這個姓王的,搞不好是新來的小護士。我就吃她的吧!」
吃一半,主任來了,也找不到飯盒,大家都找不到,大師兄尷尬地指著盒蓋上的名字說:「我以為姓王的,都快吃完了才發現上面有一個點,原來是您老的。」
六六:
我要把小波醫生的一句話給記錄下來:所有的大國都是被人憎恨的。
他這句話來自於我評論的北京上海人遭人恨。他說這是正常的,因為你強,你就有優越感,你的優越感就遭人憎惡。這是好事。有一天要是中國人民有資本被世界人民憎惡的話,就是超級大國了。
六六:
我來答幾個大眾普遍感到憤慨和困惑的問題。
1、手術室里怎麼可以這麼不嚴肅!你們在拯救人的生命!
我寫真實的手術室的時候,我也有些猶豫,我怕寫得這樣真實,會引起患者的不適。其實神外的吳教授擔心是對的。他堅持不讓我看他手術,因為他會端著架子,不放鬆不自由,他得表現給我看醫生的光輝高大,而那樣他覺得約束。
我想,如果患者設身處地地想自己那樣痛苦地躺在病床上,醫生在一旁打情罵俏,心裡肯定不好受,覺得生命沒有被尊重。
經過三個星期的蹲點,我可以跟大家解釋,我也想看看多少讀者能夠理解。如果你們不能理解,我就改成一個非真實的手術室展現給你們,肅穆的,緊張的。
醫生手術是他們工作的一部分,就好像售票員賣票的時候會跟司機聊天,營業員賣衣服的時候相互之間交換生活信息,報社記者工作的時候會扯幾句閑話一樣。
對患者來說,這是性命交關的事,但如果一個醫生幾十年如一日,每台手術都如臨大敵,嚴陣以待,作為病患你相信這是高質量的手術嗎?大家都經歷過高考,其實考得好的學生,或者說發揮超常的學生,絕對不是那些夜夜失眠、考試的時候渾身大汗的學生。輕鬆不意味著疏漏,不意味著輕敵,輕鬆是最好的工作方式。
我觀察醫生手術的時候,很痛苦。我覺得特別累,兩手背後,身體僵直,因為不能碰到安全區域,那個姿勢讓我極其疲勞,我得隔幾分鐘就轉一圈。而醫生在顯微鏡下,身體各部分都是僵直的,只有手腕手指動作,有些很奇怪的姿勢,看起來非常態,他們自己感覺不到的,我一直懷疑,那樣時間久了。肯定要得頸椎病。一台手術,短則一個鐘頭,長則七八個鐘頭,思想本身就高度緊張了,氣氛再不緩和,人吃不消。
我記得我的大學主樓上有八個字,我認為這八個字用在手術室非常合適:團結緊張嚴肅活潑。
如果你們能理解,你們就是素質過硬的病患。如果絕大多數人都覺得不能接受,我再看看要不要改成同志們眼裡的手術室啊!
當然我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的。
2、病患與醫生
倒霉的醫生看病頭,幸運的醫生看病尾。這是姚大夫告訴我的。我這兩天看門診,就笑暈了,覺得發明這句話的人太聰明。
今天跟著看門診,其中有個病患說了一句話:「看病就要來三甲大醫院啊!地段醫院都是大興的,看不好毛病,還叫人亂花錢。」
她眼睛不好,發燒,去看內科,又換五官科,又換這個科那個科,全部排查一遍沒有原因,最後醫生懷疑她腦子裡長了腫瘤,請她去三甲醫院拍片子。片子拍出來一看就是垂體瘤。她衷心讚歎:「還是××醫院水平高啊!」我噗哧就笑起來了,前面的醫生真是倒霉,都看的是病頭。
我一點都不笑話病人的無知,我會對醫生說,如果我病了,請你原諒我的無知。因為我的確不懂門道。一張化驗單子打出來。有幾個人能夠正確讀懂上面的數據?沒有醫生的解釋。有幾個人知道自己哪裡出了問題?如果我們問題多一點。請您不要不耐煩,或者笑我們連基本常識都沒有。一個人不到病,是永遠不會了解這種病的就裡。一個病患如果上來全是專業術語,「我胰島素每天打十五,我泌乳素比正常高三倍,我……」這個就是已經經受過痰病的洗禮了。
3、醫生的言下之意
某醫生跟我說個笑話,我聽完既笑又無奈。
他說,朋友託過來的朋友找他開刀。他說你不要急著開,先把各項檢查都做掉,回家等等看,如果沒有進一步長大,就暫時不開。你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
估計病人回家想了一夜,第二天找到他,塞給他一個紅包,說,醫生,能不能讓我早點住院,開掉算了。
某醫生說:「你胡思亂想什麼呀!你是我朋友的朋友,我絕對沒這個意思,我是認真勸你,這不是急毛病,不是非要今天住院明天開刀的。你這樣搞得我很難看。」
我跟他很熟了,我知道他不會騙我。他也很無奈,他說,很多時候我說話要非常小心,你隨便一句話,別人都會思忖半天。我說重也不是,說輕也不是,很多紅包是人家硬塞給我的。也許他心裡也不舒服,覺得我在索要。可我真的沒有。
他說,現在人真的很複雜,而且各色人等素質不一樣,看世界看別人的眼光不一樣,你要有很強的判斷力。
他說我很單純。因為他跟我說什麼我就信什麼。時間久了,他就不用在揣測我心思上花時間,有話直說。這是他最喜歡的狀態。
你看世界的眼光,就是世界看你的眼光。你很複雜,世界就很複雜。你很簡單,世界就很簡單。
這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