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一章 夏季第二個月第十六天

「賀瑞——她是被害死的嗎?」

「我想是的,雷妮生。」

「怎麼害死的?」

「我不知道。」

「可是她那麼小心。」女孩的聲音沮喪、困惑:「她一直提高警覺。她採取每一項防範措施。任何她吃喝的東西都經過試驗證實無毒。」

「我知道,雷妮生。但是,我仍然認為她是被害死的。」

「而她是我們之中最聰明的一個——最明智的一個!她那麼確信沒有任何傷害能降到她身上。賀瑞,這一定是魔術!邪惡的魔術,惡鬼的符咒。」

「你這樣相信是因為這是最容易相信的事。人們就像這樣。但是伊莎她自己就不會相信。如果她知道——在她死前,而且不是在睡眠中死去——她知道是活生生的人乾的。」

「她知道是誰幹的?」

「是的。她把她的懷疑表露得太公開了。她成了敵人的一項危險。她死掉這個事實證明她的懷疑是正確的。」

「那麼她告訴過你——是誰吧?」

「沒有,」賀瑞說:「她並沒有告訴我。她從沒提起過名字。但是,她的想法和我的想法,我深信,是一樣的。」

「那麼你必須告訴我,賀瑞,我好提高警覺。」

「不,雷妮生,我太關心你的安全了,我不能這樣做。」

「我有這麼安全嗎?」

賀瑞臉色一沉。他說:「不,雷妮生,你不安全。但是如果你不知道事實真相會安全得多了——因為你一知道了就變成了確切的威脅,對方會不惜冒任何險立即把你除掉。」

「你呢,賀瑞?你知道。」

「我想我知道。但是我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顯露出來。伊莎不明智,她說出來了。她顯露出她的思考方向。她不應該那樣做——我後來也告訴過她。」

「可是你——賀瑞……如果你出了什麼事……」

她停了下來。她覺察到賀瑞的眼睛正注視著她的眼睛。莊重、專心地直看進她的腦海,她的心裡……

他抓起她的雙手,輕輕地握著。

「不要替我擔心,小雷妮生……一切都會沒事的。」

是的,雷妮生心想,如果賀瑞這樣說,那麼一切都會真的沒事的。奇怪,那種滿足、祥和、清明歡暢的快樂感——就像從墳墓看過去的遠方那樣可愛,那樣遙遠——在那遙遠的地方沒有人類需求和拘束的喧嚷。

突然,她聽到她幾近於粗嘎地說道:「我就要嫁給卡梅尼了。」

賀瑞放開她的手——平靜而相當自然地。

「我知道,雷妮生。」

「他們——我父親——他們認為這是最好的事。」

「我知道。」

他轉身離去。院子的圍牆似乎一下子靠近了過來,屋子裡傳來的聲音,外頭穀倉里傳來的聲音,聽起來都顯得更大聲、更嘈雜。

雷妮生心中只有一個想法:「賀瑞走了……」

她怯生生地向他喊道:「賀瑞,你要上哪裡去?」

「跟亞莫士到田裡去。有太多工作要做了。收割差不多快結束了。」

「卡梅尼呢?」

「卡梅尼會跟我們一起去。」

雷妮生大聲叫喊:「我在這裡感到害怕。是的,甚至在大白天,太陽神在天上航行。四周都是僕人,我也害怕。」

他很快地走回來:「不要怕,雷妮生。我向你發誓你不用害怕。今天不用怕。」

「但是今天過後呢?」

「今天就足夠活了——而且我向你發誓你今天沒有危險。」

雷妮生看著他,皺起眉頭。

「可是我們都有危險?亞莫士,我父親,我自己?首先受到生命威脅的人不是我……你是不是這樣想的?」

「試著不要去想它,雷妮生。我正在盡我所能,儘管在你看來也許好像我什麼都沒在做。」

「原來如此——」雷妮生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是的,我明白了。第一個是亞莫士。敵人試了兩次下毒都失敗了。會有第三次企圖。所以你才要緊緊跟在他身邊——保護他。再來是我父親和我自己。有誰這麼痛恨我們——」

「噓。你不要談這些事比較好。信任我;雷妮生。試著把恐懼從你心中除去。」

雷妮生頭往後一仰。她高傲地面對他說:「我確實信任你,賀瑞。你不會讓我死……我非常熱愛生命,我不想失去它。」

「你不會失去它,雷妮生。」

「你也不會,賀瑞。」

「我也不會。」

他們彼此微微一笑,然後賀瑞離開去找亞莫士。

雷妮生坐在地上望著凱伊特。

凱伊特正幫著孩子們用粘土和湖水做出模型玩具。她的手指忙著捏形狀,而她的嘴巴在鼓勵著她兩個一本正經的小男孩。凱伊特的臉如同往常一般,深情、平靜、毫無表情。周遭暴斃、以及持續的恐懼氣氛似乎一點也沒影響到她……

賀瑞叮嚀雷妮生不要想,但是具有世界上最強意志的雷妮生無法服從。如果賀瑞知道那個敵人,如果伊莎知道那個敵人,那麼沒有理由她不該也知道那個敵人。她或許不知道比較安全,但是沒有人能這樣就滿足。她想要知道。

而這一定非常容易——真的非常容易。她父親,顯然,不可能想要殺害他自己的子女。那麼剩下來的——剩下來的還有誰?無疑的只有兩個人——凱伊特和喜妮。

她們兩個都是女人……

而且當然沒有理由殺害……

然而喜妮恨他們所有的人……是的,毫無疑問的,喜妮是恨他們。她已經承認過恨雷妮生。因此為什麼她不會同樣恨其他的人?

雷妮生試著穿透喜妮那曖昧、苦悶的心靈幽深之處。這些年來都住在這裡,工作,為她的奉獻抗議,說謊、窺探、製造紛端……很久以前就來這裡,一個美麗的名門閨秀的窮親戚。被她的丈夫拋棄,她自己的孩子夭折……是的,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就像雷妮生曾經看過的被長矛刺出的傷口。表面上很快就痊癒,但是骨子裡,邪惡的東西在潰爛生膿,手臂腫了起來,變得一碰就痛。然後醫師來了,念過了適當的咒文,把一把小刀插進腫脹、扭曲、僵硬的肢體。就像灌溉水道決堤,一大股惡腥的東西涌了出來……

或許,喜妮的心就像這樣。憂愁、傷口癒合得太快了——而底下卻埋著膿毒,腫脹成恨與惡毒的大波浪。

可是,喜妮也恨應賀特嗎?當然不。多年來她一直繞著他團團轉,奉承他,討好他……他深信她。當然那種忠實奉獻不可能是完全假的吧?

如果她對他忠實奉獻,她可不可能故意使他嘗受這一切憂愁與失落?

啊,可是假如她也恨他——一直都恨他呢?故意奉承他想要找出他的弱點?假如應賀特是她恨得最深的一個呢?那麼,對一顆扭曲、充滿邪惡的心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大的樂趣——讓他看著他的子女一個一個的死去?

「怎麼啦,雷妮生?」

凱伊特正凝視著她:「你看起來這麼奇怪。」

雷妮生站起來。

「我感到想嘔吐,」她說。

就某方面來說,這句話是夠真實的了。她所想像出來的景象令她產生一種強烈的噁心感。凱伊特只聽出這句話的表面意思。

「你吃了太多綠棗椰子了——要不然或許是魚不新鮮。」

「不,不,不是我吃壞了東西。是我們正經歷的可怕事情。」

「噢,那個。」

凱伊特不以為然的話語是如此的冷淡,令雷妮生睜大眼睛凝視著她。

「可是,凱伊特,難道你不害怕嗎?」

「不,我不認為。」凱伊特思索著。「要是應賀特出了什麼事,孩子們會受到賀瑞的保護。他會替他們保障他們繼承的財產。」

「亞莫士會這樣做。」

「亞莫士也會死掉。」

「凱伊特,你說得這麼冷靜。你一點都不在意嗎?我的意思是說,我父親和亞莫士都會死?」

凱伊特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她聳聳肩。

「我們現在是兩個女人在一起。讓我們說實話。我一向認為應賀特專橫霸道,不公平。他情婦的那件事,他表現惡劣——竟然受她慫恿剝削他親生骨肉的繼承權。我從沒喜歡過應賀特。至於亞莫士——他算不了什麼。莎蒂彼把他得死死的。最近,由於她死了,他自掌權位,發號施令。他會永遠偏袒他的孩子——這是自然的事。因此,如果他也要死了,這對我的孩子來說更好——我是這樣看這件事的。賀瑞沒有孩子而且他為人正直。這一切發生的事情是令人不安——不過我最近一直在想很可能這樣最好。」

「凱伊特,你自己的丈夫,你所愛的丈夫是第一個遇害的,而你竟然還能這樣說——這麼冷靜、這麼冷酷?」

一絲莫名的表情掠過凱伊特的臉龐。她瞄了雷妮生一眼,似乎帶著某些嘲諷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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