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雲庭和紅袖樓只隔了一條街,此刻也是笙歌連夜,不曾斷絕。
作為葉城最出名的青樓,即便是半夜,這裡也是燈火通明,冠蓋滿座,笑語盈耳——座上的客人都是天下顯貴:做東的是玄王最得寵的二子玄凜,應邀前來的有三司六部的高官顯貴,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煥煙霞,一派合氣融融的富貴景象。
已經是三更了,雲板響起,清脆而疏朗。
「啪。啪——」
當響到第二聲的時候,門外有勒馬長嘶的聲音,喝道之聲戛然而止。深夜蒙蒙的冬雨中,只見一個白衣公子翻身而落,滿身雨氣地走進華堂——身前有兩個小廝提著描金鏤空水晶燈,一路小碎步跑著引路,後面有勁裝家奴緊跟,等他振臂將身上那一襲入水不濕的孔雀裘揮落,便立刻眼疾手快地收起,連一滴雨水都不曾落到地上。
他一路走得疾,然而步態氣度卻依舊從容高雅,如白鶴徐行。
「啪!」雲板最後一聲響起時,那個貴公子正好一腳踏進了堂上。
「哈哈哈……城主來的可真是準時無比!」玄凜皇子大笑拍案,帶著酒意搖晃著站起,親自上前迎接,「我還讓大司農幫著計數,看你遲到了幾刻、要罰幾杯酒呢!」
「玄凜皇子相邀,在下哪敢遲到?」貴公子也是笑著抱拳。
「好好好,真是夠給面子!不愧是我的好兄弟。」玄凜皇子大笑,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拉著他入席,「來,正好,一起吧!」
席間擊鼓的聲音正急,眾位賓客和歌妓夾雜而坐,正笑鬧著玩一個最近流行於帝都和葉城的遊戲:其中一個人撈起一塊用來鎮酸梅湯的冰塊,用叼著交到身邊另一個人的嘴裡。鼓聲落時,若冰塊到了誰人嘴裡,那人便要和身邊的歌妓來喝一盞暖春交杯酒。滿座只見紅唇交接,冰水沁流,無邊風情里夾雜著隱隱的調笑聲。
顯然也是出入慣了這種風月場所,葉城城主入席後很快和周圍的人打得火熱。身側一位只披著薄紗衣的歌妓將臉側過,微啟紅唇,在鼓聲里將冰塊叼過來,坐在一旁的葉城城主俯身相接,然而忽地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看了一眼星海雲庭的樓上。
那裡簾幕低垂,裡面的人悄無聲息。
她在做什麼?會在看么?
只是那麼一分心,慕容雋便沒有叼穩那一塊半融化的冰,重重地咬在了美人的唇上。那個披著薄紗的歌妓哎呀了一聲,冰塊咕嚕嚕地滾落在地上,美艷女子口唇濕潤地笑倒在了他懷裡,嬌嗔:「公子真壞!」
「哈哈,你可輸了!」玄凜大笑起來,「罰酒!罰酒!」
「唉,玩了那麼多次,怎麼也有失手的時候?定是今晚皇子在座的緣故。」慕容雋自嘲般地笑了一笑,拿起滿滿一大杯的酒——那是用犀牛雕成的大杯,一盞足有一海碗的容量,他一飲而盡,居然毫無猶豫。
「好酒量!痛快!」玄凜擊掌稱讚,彷佛想起了什麼,轉過身來,對星海雲庭的侍女們道,「你們看,現在連葉城的城主都來了——如今可以上非花閣去叫殷仙子出來相陪了吧?」
聽得「殷仙子」三個字,慕容雋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手裡的酒濺出了一點。
這本是中州傳來的一首詩,然而在葉城的風月場里,一說起它,無人不知說的便是星海雲庭的殷夜來殷仙子,八年來在兩京盛名不衰的第一美人。
做為天下聲色犬馬之府,葉城佳麗雲集,據《夜宴芳菲譜》記載,在冊的青樓便有一百六十七所,更不計那些暗門子和流鶯。有好事者曾羅列其中各位名姬,選翹楚者列為「六美」:其中紅袖樓的傅壽擅歌,胭脂痕的沙嫩擅簫,楚宮煙月里的紅牙和紫玉書畫雙絕,雙虹橋畔的柳橫波諧趣善謔,任何一位都是千金難求一見——而其中獨佔花魁的,便是星海雲庭里一舞傾城的殷仙子。
傳說八年前,殷夜來和傅壽都不過是戲班裡的優伶,兩人一擅舞一擅歌,配了不少戲。傅壽唱女角,她反串小生,一對璧人如珠玉輝映,在葉城可謂紅極一時。可惜好景不長,帝都嚴令不許再唱中州人的戲,戲班解散,傅壽輾轉淪落風塵,進了紅袖樓。而殷夜來也進了星海雲庭,可不知怎麼地,老鴇居然答應了她不掛牌,任她高興才見客的條件。
從此,她就在這家歷史悠久聲名顯赫的青樓里寄居了到如今。
傅壽清歌沙嫩簫,紅牙紫玉夜相邀。
如今明月空如水,不見青溪長板橋。
當時六美之名冠絕天下,貴族豪客一時間無不趨之若鶩。然而歡場無情、紅顏易老,八九年過後,群芳譜上的美人多半凋零老去,唯有殷夜來聲名愈隆。有人說其少時令人心動,如今則令人沉醉,每個年齡都有不同的至美之態,令人傾倒一世。又兼極其善於梳妝打扮,品位高雅,每梳一髻、裁一衣、置一釵,無不一時風行兩京,時有「殷妝」一說,成為了雲荒女子時興妝扮樣式的代稱。
然而,這樣傳奇般的絕色女子,如今卻已經處於半隱退的狀態,再也不是任何人能輕易見到的——即便是今夜玄王府做東宴請,如此大的來頭,也不能令她出來應酬一面。
「真是對不起,」老鴇怯怯道,「殷仙子已經睡了。」
「你這老奴!一味如此託大,想必是為了抬高樓里花魁的身價而已。聽著,只管叫她出來陪客——」玄凜皇子冷笑,斜過身大力拍著同座的肩膀,對老鴇道,「喏,看到了吧?這位公子便是鎮國公慕容雋,也是這座城的主人!有他在,賞銀要多少有多少!」
「公子命令,老奴哪敢違抗?」老鴇蹙眉,似有為難,「只是按規矩,殷仙子她素來不陪客,今日又已經休息了,勉強叫她出來,只怕也是焚琴煮鶴的事。」
「規矩?」玄凜皇子面色一沉,冷笑起來:「一個妓家,居然還敢給我定規矩?」
老鴇看到他變了臉色,忙不迭道:「那是不敢!不敢!」
「不敢就好。」玄凜再也懶得和對方羅嗦,手一揮,毫不客氣地吩咐:「去,替我請殷仙子下樓來!——就說玄族的二皇子、兩年後的空桑帝君要請她出來相陪,讓她識趣一點,別拿喬作態的不知好歹。」
「是。」老鴇不敢不從,只能叫苦連天地跑了上樓去。
——最近都是走了什麼霉運啊?前些天樓里的清官人寶露剛被藍王內侄強行帶走,迄今未歸,今日居然又來了一個更得罪不起的玄族皇子!每次海皇祭一到,藩王貴族雲集,這樓里就是風波不斷!
「果然還是玄凜皇子有面子呀!」旁邊有公子王孫湊趣,「我來帝都也有好幾趟了,還真從未見過這個傳說中的殷仙子呢——聽說她架子大得很,不是看上眼的客人,任憑是多大來頭也從不下樓一見。」
「笑話!」玄凜恨恨,「叫她一聲仙子是給她臉,就還真的把自己真當什麼人物了?——任你聲名怎麼盛,還不是一個婊子?」
他身為天皇貴胄,說話卻是刻毒下作,飛揚跋扈。一旁的慕容雋蹙眉無語地看著事態的發展,低下頭喝完了一盞酒,手指不易覺察地握緊,似想著什麼事情,沉吟未決。
老鴇去了半日,滿座的人等了半晌,個個眼裡都要冒出青煙來了,才見簾幕一動,有個穿著薄蟬紗衣的美人出來,隔著帘子對大家盈盈行了一禮——珠簾蕩漾,依稀可見女子的容貌穠麗纖細,身姿輕盈婀娜,未語先笑,映得酒席間陪坐的其他美人都黯然失色。
「果然不愧是雲荒的第一美人!」玄凜面露喜色,「快過來!」
然而那個美人卻沒有動,只是隔著帘子微微一禮,口齒清朗地道:「公子莫取笑。婢子不過是殷仙子的貼身侍女春菀,陋質怎堪侍奉?——我家小姐讓婢子轉告諸位:今夜身體不適,已然沐浴入睡了,不便再出來見客,還請各位海涵。」
那些公子王孫、富豪貴人都露出又是失望又是好奇的神色。
——一個丫鬟便已經艷壓群芳,那個殷仙子又該是何等絕色?
「什麼?睡了?」當眾被拒絕,玄凜顧不得保持王族的風度,拍案發作,「睡了也叫她起來!否則星海雲庭明日起就別想開門——你知道本公子是誰么?」
他一作色,滿座人都有些色變:玄族的玄凜雖然只是二皇子,卻深受玄王寵愛,驕縱放肆,在領地上幾乎是無所不為,沒有任何人敢於對他說半個「不」字。如今在海皇祭上到了葉城,卻被一個妓家給傷了面子,這番發作起來只怕沒人能勸得住。
然而,那個叫春菀的丫鬟卻毫無驚慌之色,坦然道:「小姐說了:別說是兩年後才能稱帝的玄族皇子,即便是當今的帝君親自來了,此刻也不能令她違背心意地下樓來——二皇子若是不信,不妨兩年後等真的成了空桑皇帝再來試試吧!」
她口齒伶俐,聲音明朗,一字一字如吐珠玉盤。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為這個大膽包天的回答而色變。
就連一直只是默不作聲飲酒旁觀的葉城城主,也不由得微微抬起了頭,似是讚歎又似是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