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桑白帝十八年十月二日,雲荒大地上一片繁榮景象。
自從九百年前那一場空前的戰亂結束後,冰族戰敗遠避西海,空桑人重新奪回了這片土地。然而令人遺憾的是,作為開創了光明王朝的一代明君,光華皇帝真嵐卻沒有子嗣,帝王之血至此斷絕。為了保證新生帝國的平穩延續,光華皇帝在駕崩前留下遺詔,將王位傳給了輔政重臣、中州人慕容修和紫族公主所生之子慕容朔望。
因其封地在西荒,被後世稱為西恭帝。
繼任的西恭帝也是一位難得的明君,在位五十三年,承前啟後,延續了光華皇帝開創的盛世局面,將雲荒帶向了進一步的繁榮。他鞏固了空桑人的統治,與碧落海上的海國修好,在狷之原上樹起了綿延九百里的「迷牆」,阻斷了冰族人從西海重返大陸的企圖,並且將在戰火中攔腰折斷的伽藍白塔重新修繕一新。
當那座矗立在雲荒大陸心臟上的巨塔重新聳立時,所有仰望的空桑人都不由淚流滿面——經過冰族入侵亡國的百年困厄,昔年的榮光終於又完全復現了。
一切都欣欣向榮,沒有絲毫差錯。
然而,在西恭帝年老時,關於王位傳承的問題再一次被提了出來——西恭帝慕容朔望雖然育有一子一女,然而他畢竟是中州人的兒子,不是身負純正帝王之血的人,他的子嗣也不能成為理所應當的王位繼承人。
於是,空桑的六部再度為誰來成為第三任帝王而爭執不休。
在長達接近十年的爭執後,西恭帝漸漸年老,王位的繼承人卻遲遲無法決定:因為無論怎麼決定,都必然會引起天下的動蕩。
眼看這個分歧將不可避免地擴大為一場內戰,為了挽救天下於戰火邊緣,西恭帝強撐著病體,獨自來到了伽藍白塔頂上的神殿,徹夜向著神明祈禱,希望九天之上的雲荒三女神能降下旨意,讓這片大地不至於再一次陷入分裂和戰爭。
在三日三夜的祈禱之後,在一個月蝕之夜,神諭真的降臨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道白色的光芒從天宇直射而落,籠罩著伽藍白塔,塔頂的神廟折射出奕奕的光芒——那一道光柱里,似乎有什麼從九天翩然而落,宛如白羽一般炫麗非凡。
第四日清晨,神廟的門轟然打開,西恭帝從門內走出。
出乎所有的人意料,原本已經垂死的老人在連續三日三夜的祈禱後居然毫無倦意,彷佛迴光返照般的精神。西恭帝疾步走出,宣稱自己已經得到了神諭,並迅速地召集了所有的文武百官、六部藩王,齊集在白塔頂上,聽候他宣布最後的決定。
——那是光明王朝第二任皇帝一生中最後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詔書。
詔書的意思非常簡單,內容卻令天下震動:
其一:西恭帝將主動退位,並且要自己的後代也放棄帝位。他的兒子慕容洙被封為葉城城主,從此終身不得再參與帝都的政局;年輕的小女兒則成了女祭司,被封為空桑大司命,入住伽藍白塔頂的神廟。
其二:選擇白族之王的長子白璧作為下一任的帝君,即日起入主紫宸殿。
其三:青族之王的長子青矛作為王儲,於二十年後成為下下一任帝君。
——這一道詔書不啻石破天驚。
當第一條宣布的時候,藩王都喜動顏色,紛紛覺得王冕已經落入了自己手裡。然而,緊接著的第二條一出來,除了白王之外,其他五位王者又個個面露不悅,甚至殺機涌動——當第三條頒布的時候,六王徹底的糊塗了,不明白垂死的西恭帝到底要做什麼樣的安排。
哪有人在選擇了下一任皇帝後,連下下任的都一併指定呢?還是這個皇帝已經病入膏肓到糊塗了?
「肅靜!」彷佛知道下面人心涌動,西恭帝在王座上開口,回答了諸王的疑惑:「自從光華皇帝死後,空桑純正的帝王之血已絕。朕為先帝親自指定之繼承人,而朕若駕崩,再讓任何一族登上帝位都不能服眾,只怕會引起天下動蕩。」
底下的六部藩王紛紛噤口,發現垂死的皇帝心裡竟然明晰如鏡。
頓了頓,西恭帝又開口,語氣低沉而威嚴:「幸虧天佑雲荒,聽到了朕的祈禱,昨夜,三女神從九天而降——神諭說:既然朕的帝位乃自光華皇帝禪讓而來,因此,在朕身後,帝冕也應在六部之間繼續傳遞,輪轉不息。而不應由任何一族獨霸!」
什麼?輪轉?六部之王一時均大出意料,相顧無言。
——是的。這的確是一個巧妙無比的方法,平衡了諸方的力量和慾望,幾乎接近完美。加之以西恭帝宣稱這道詔書出自於神諭,更是令人無法違抗。
畢竟皇帝輪流做,二十年後到我家。既然權杖被分成了六份,每一族都有份,總好過貿然輕啟戰端發動一場沒有多少勝算的內亂。於是,短暫的猶豫和商議後,六部藩王齊齊跪在了紫宸殿丹階下,叩首領命,山呼萬歲。
那一道詔書,奠定了之後九百年空桑的政局,被後世稱之為「神授的權杖」。空桑全新的帝位傳承規則,也就是「禪讓」制度,從此一舉建立。
當然,空桑的「禪讓」不是如中州上古那樣徹底的唯賢者便可居之。按照新的規則,帝冕將在六部之間傳遞,由白、青、藍、紫、赤、玄各自從族中推出人選來就任,二十年一輪換。若是在位期間王者死去,則由他的直系繼承人繼位,直至期滿。
在西恭帝的主持下,空桑六部相互妥協,共同在伽藍白塔頂上刻下了著名的「誓碑」。由堅硬無比的黑曜石製成,上面記錄了三條簡單的誓約:
那三條簡單的約定在那之後支配了這個大陸九百年。每一任登上紫宸殿的帝君,即位前都必須來到誓碑前,跪誦三遍碑上的條款,並對天發誓絕不違反。
沒有人知道,這區區一塊石碑、三條誓約,是否真的具有約束力——然而,天下百姓都以為是因為這塊誓碑的存在,才令雲荒維持了九百年的平安。於是,這塊被樹立在白塔頂端的黑曜石石碑,漸漸地便在民間有了神一樣的傳奇色彩。
而和誓碑同時入駐伽藍白塔頂上的,還有新任的空桑大司命。
西恭帝將自己綺年玉貌的女兒封為空桑最高的神官,送進了神廟,並且在駕崩時將代表空桑最高王權的神戒「皇天」交給其保管,囑咐她直到下任帝君順利即位時,再在登基大典上親手給新帝戴上。
但是,除此之外,這位空桑大司命沒有任何實權,除了每二十年出現一次,在短短的權力交接儀式里擔任祭司之外,她甚至沒有再走出神廟一步的權力。沒有人知道西恭帝為何要把女兒留在神廟深處,做一個名義上的宗教領袖——
而且,從此之後,歷代的空桑大司命均來自於慕容家。
九百年了,空桑帝王一任任的即位,又一任任的駕崩——白塔頂上,誓碑前,來來去去走過了數十位皇帝。如今,已經是光明王朝開創後的八百九十九年,帝冕已經在六部之間傳遞了七輪。
當今在位的是白帝白燁,空桑光明王朝的第四十五任帝君,時年四十有二,好色而狠毒。有傳言說在十年前,身為白族嫡系裡排行第二的皇子,白燁是靠著暗殺了剛當了八年皇帝的長兄白煊才接過王位的——甚至有人說,為了保證自己的繼位沒有阻礙,他甚至連長兄三個不滿十歲的孩子都一手清除。
然而,即便是有著聲名狼藉的帝君,也無礙於這片大地的富庶安寧。
這位白帝雖然好色而奢靡,後宮之多超過四十五位前任,然而在治理國務上卻並不昏庸。他啟用了文武兩位肱股大臣:把軍隊交給了名將白墨宸,將國務託付給了宰輔素問,緹騎和驍騎兩軍也由心腹牢牢控制,一切有條不紊。
十年來,天下倒也是太平無事。
不過,在最和平的時代里,也難免有偶爾出現的刺耳聲音——
不出數日,齊木格的血案便風一樣在大漠上流傳開來。西荒最負盛名的薩仁琪琪格公主當眾被殺,兇手在無數人面前行兇後揚長而去,這樣囂張血腥的行為不但令西荒四大部落為之震驚,甚至統領砂之國的紫之一族都被驚動。
然而,不等帝都有旨意返回,第二日黃昏,三行黃塵便飛馳而來,在村寨口翻身下馬。那一行人齊齊的暗紅勁裝,談吐沉穩,眼神凌厲,一望便知非同常人。
「諸位……是帝都來的老爺么?」族裡長老將令牌看了又看,有些敬畏地問。
那塊令牌是純金製成,入手沉甸甸的。上面雕刻著展開的雙翅,雙翅中間有一顆藍色的寶石——隆重精美,不像是統治砂之國的紫王的令牌,倒是像帝都大內的物件。
「我們是緹騎。」來人低聲解釋了一句,「為查公主之死而來。」
「啊?諸位真的是帝都來的使者?……太好了!」部族長者明白過來,連忙將其迎入,抹了一把眼淚,語音顫抖地喃喃,「這次大難來得突然,頭人病倒了,可憐的拉曼也瘋了,不知去了哪裡——如今大人們來了,公主的復仇就有望了!」
「先帶我們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