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裡天黑得早,此時御花園中已經無人走動。如懿才欲帶著惢心繞過假山蓮池,忽聽得咕咚一聲巨響,旋即便是水花四濺的聲音。
如懿一怔,立即明白過來,失聲道:「不好,是有人落水了!」
冬日天色黑蒙蒙的,眼前又枝丫交錯,和著半壁假山掩映,遮去了大部分視線。如懿聽得動靜,心下本是慌亂,忙繞過假山跑到水邊。池中撲騰的水花越來越小,卻無一點呼救之聲,三寶嚇了一跳,趕緊喊起來:「救人哪——」
如懿立刻喝道:「喊什麼救人,等人來還不如自己救啊!」
三寶咬了咬牙,也顧不得水寒徹骨,霍地往水中一跳,拚命朝著水波揚起處游去。很快三寶從水裡撈出個水淋淋的人來,她猶自咳嗽著喘息,如懿心頭一松,知道是還有活氣,忙喚了惢心一起將她扶到地上平躺。朦朧中只看那女子一身宮女服色,倒頗有身份。惢心舉過燈籠一照她的臉,不覺驚道:「小主,是蓮心!」
如懿看清了蓮心的面孔也是大驚,轉念間已經平復下來,看她渾身是水,胸口微弱地起伏著,一時說不出話來。如懿使一個眼色,和惢心拚命地按著她胸口,將腹中的水控出來。
三寶冷得渾身發抖,轉身就道:「小主,奴才去請太醫!」
如懿喝道:「糊塗!」她靜一靜,「離這兒最近是養性齋,那兒沒人,你趕緊過去生上火盆烤著,然後找附近廡房的太監換身乾淨衣裳。記著,不許聲張!」
三寶立刻答應了小跑過去。
如懿與惢心使勁按了一會兒,只見蓮心口中吐出許多清水來,眼睛睜開,眼珠子也慢慢會動了。她獃獃地瞪了半天眼睛,終於遲疑著問:「嫻妃……」
如懿鬆了口氣,將自己身上的大氅脫下披在她身上:「會說話就好了。」她看四下無人,便道,「惢心,這裡風太大,蓮心這個樣子不能見人,送她去養性齋。」
惢心答應著,半扶半抱著惢心往養性齋去。養性齋原是御花園西南的兩層樓閣,因平素無人居住,只是太監宮女們打掃了供遊園的嬪妃們暫時歇腳所用,所以一應布置倒還齊全。三寶已經生好了幾個火盆,見她們進來,方才告退出去換衣裳。如懿看蓮心坐下了,方道:「惢心,你去宮裡找身乾淨的宮女衣裳給蓮心換上,記著別聲張。」
惢心連忙掩上門去了。
如懿道:「所以,你就不想活了?」
「這樣的日子過一天還不如早死一天,我既然不能自殺,那總能失足落水吧!死有什麼可怕的?早死早超生罷了!」
如懿凝視著她:「所以,你新婚那夜,廡房裡發出的尖叫聲……」
蓮心悲切的哭聲如同被胡亂撕裂的布帛,發出粗嘎而驚心的銳聲:「是!從我被賜婚做他的對食那天起,我的日子就完了。白天是皇后跟前最得臉的大宮女,是副總管太監的對食,看著風光無限,人人討好。可是到了夜裡,只要天一擦黑我就害怕。他簡直不是人,他是禽獸!少了一嘟嚕東西還要強做男人的禽獸!」
如懿道:「他打你?」
蓮心忍著淚,切齒道:「打我?哪個宮女從小不挨打的,我怕什麼?」她撩起衣袖,卷得高高的,手肘以下完好無缺,並不妨礙蓮心勞作時露出戴著九連銀鐲並翠玉鐲的手腕。可是手肘以上不易露出的地方,或青或紫,伴著十數排深深的牙印,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那些牙印直咬進血肉里,帶著深褐色的血痂。尚未痊癒的地方,又有新的咬傷。幾乎沒有一寸皮膚完好。
如懿看得觸目驚心:「王欽這樣恨你,他何必還要向皇后求娶你?」
蓮心冷笑,眼淚在她眼角凝成了冰霜似的寒光:「因為他需要一個女人,一個白天帶給他體面的女人,晚上可以任他折磨的女人。」她呵呵冷笑,發出夜梟似的顫音,「他不會親女人,所以就咬。他沒有辦法像一個男人那樣,就拿針扎我的身體,是身體的每一寸。他極力想做一個男人,補上他所缺失的東西,就拿各種能想到的東西捅我。我求他,我哭,他卻愈加高興!嫻妃娘娘,這樣的日子,你知道我每天是怎麼熬過來的么?」
如懿心裡一陣一陣發寒,她不敢去想像,只要一想,就覺得無比噁心,連帶著心肝肺臟都一起發抖。可是偏生,蓮心就活在那樣的日子裡,掙扎沉浮,不能托生。蓮心看著她捂著胸口,忽然生了一點悲涼的笑意:「嫻妃娘娘,您的臉色和您的噁心告訴我,您是在想像我過的苦日子。多謝您,因為我曾經嘗試著告訴皇后娘娘,可是她才聽了一句就念了阿彌陀佛,要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還好,您是替我想著的。」
如懿忍耐著腹中強烈的翻江倒海,極力不把那種血腥的畫面與蓮心連在一起,而是由衷地冒出更大的驚詫:「皇后居然知道?她不肯幫你?」
蓮心瑟縮著,眼裡只剩下絕望的灰燼:「是。皇后娘娘願意把我嫁給王欽,也是為了多一層保障,知道皇上的所思所想。如果我不僅做不到這個,還要皇后娘娘出手救我,她怎麼肯呢?她是絕對不會為了我和王欽撕破了臉的!」她的淚有無盡的墮落與絕望,彷彿掉到了崖底的人,再無力爬起來,「王欽和皇后娘娘都告訴我,不能自戕,否則會連累家人。可我實在活不下去了,那失足落水總是可以的吧?」
如懿屏住心氣,沉聲道:「如果王欽不願意你死,不願意少了他那點樂子,不管你是自殺還是失足,他都會當你是自殺,拖著你全家一起下地獄。如果猛獸傷人,你以身飼獸之後它還是要吃你的家人,你說應當怎麼辦?」
蓮心眼中微微一亮:「您是說,殺了猛獸,以絕後患?可是我只是個宮女,能有什麼辦法?」
如懿凝視著她,語意沉著:「任何一個想要求生的人,都會這樣想。王欽折磨你,傷害你,他固然無恥,也是看準了你不敢反抗,羞於聲張。既然如此,你就假裝馴服。因為想要持刀殺獸,你既然力氣不夠,就可以挖陷阱,下毒藥,甚至借別人的手去殺了他。這樣和自己撇得乾乾淨淨,也不會連累了你,讓你受人嘲笑。」
蓮心有些膽怯,惶惑道:「嫻妃娘娘以為奴婢能做到?」
如懿笑道:「你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麼做不到的?只是任何事都要忍耐為先,你若沒有耐心,忍不住,那便什麼事情都做不成。」
蓮心似乎十分懼怕王欽,遲疑良久仍說不出話。正躊躇著,惢心抱著一身乾淨衣裳進來了:「小主,奴婢已經盡量選了一身和蓮心姑姑今日穿著相似的衣裳,請姑姑即刻換上吧。」
如懿看她一眼,示意惢心解下蓮心身上披著的大氅。如懿轉身離去,緩緩道:「頭髮已經烤得快乾了,是要換上乾淨衣裳還是任由自己這麼濕著再去跳一次蓮池,隨便你。」
如懿走了幾步,正要開門出去,只聽蓮心跪倒在地,磕了個頭,語氣決絕如寒鐵:「多謝嫻妃娘娘的衣衫,奴婢換好了就會出去。」
如懿不動聲色地一笑,也不回頭,徑自走了出去。惢心在身後掩上門,如懿低低道:「去告訴李玉準備著,他的出頭之日就要來了。」
尚且等不到李玉的出頭之日到來,臘月的一天,玫貴人突然早產了。如懿清晰地記得,那是一個深夜。
她坐在暖閣里,看著月光將糊窗的明紙染成銀白的瓦上霜,帷簾淡淡的影子烙在碧紗櫥上。閣內只有銅漏重複著單調的響聲,一寸一寸蠶食著時光。皇帝正在專心地看著內務府送來的名冊,如懿則靜靜地伏在綳架上一針一針將五彩的絲線化作雪白絹子上玲瓏的山水花蝶。暖閣里靜極了,只能聽到蠟燭芯畢剝的微響和鏤空梅花炭盆內紅籮炭清脆的燃燒聲。
繡得倦了,如懿起身到皇帝身邊,笑道:「向例不是生下了孩子內務府才擬了名字來看的么?如今玫貴人還有一個月才生產,尚不知道是男是女,怎麼就擬好名字了呢?」
皇帝不自覺便含了一分澹澹的笑色,道:「太醫說了,多半是個阿哥。自然,公主也是好的。倒也不是朕心急,是內務府的人會看眼色,覺得朕對登基後的第一個孩子特別期許,所以先擬了名字來看。」
如懿道:「內務府既然知道皇上的期許,那一定是好好起了名字的。」
皇帝攬過她道:「你替朕看看。」皇帝一一念道,「阿哥的名字擬了三個,永字輩從玉旁,永琋、永珹、永珏;公主的封號擬了兩個,和寧與和宜,你覺得哪個好?」
如懿笑著推一推皇帝:「這話皇上合該去問玫貴人,怎麼來問臣妾呢?」
皇帝笑道:「遲早你也是要做額娘的人,咱們的孩子,朕也讓你定名字。」
如懿笑著啐了一口,髮髻間的銀鏤空琺琅蝴蝶壓鬢便顫顫地抖動如髮絲般幼細的翅:「皇上便拿著玫貴人的身孕來取笑臣妾吧。」
皇帝道:「朕原也想去問問玫貴人的意思。但是她身上一直不大好,總說頭暈、嘴裡又發了許多燎泡,一直不見好。朕只希望,她能養好身子,平平安安生下孩子來便好了。」
如懿帶了幾分嬌羞,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