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關於儒家的一切 第五節

如果有人要為有漢以來所有的宮殿亭閣做一篇大賦的話,必然是以未央宮為開篇,而結尾無論如何也該用的是這座新落成的潛龍觀。

潛龍觀位於許都城內正東方向,是一座純木製抬梁斜脊的二層建築,方圓五十餘丈。這座觀的做工頗有些粗糙,比如它的大梁是虛搭上去,全憑四周二十根礎柱支撐;它的夯基只有二丈,幾乎是平地而立。斗拱、檐端處也頗為粗糙,觀頂脊角更是只用瓦當相疊,無翹無伸。

在營造方家眼中,這潛龍觀只是個偷工減料的半成品。但許都的人都知道,它的落成,是一個奇蹟。在朝廷明確表示不予物資支持的前提下,孔融咬著牙硬是在數月之內將其蓋了起來。潛龍觀雖然用的木料不甚名貴,但外表都塗滿青漆,使之看上去如青雲團聚,飛龍若隱其中。

在更深遠的意義上來看,潛龍觀是亂世中的儒生們群策群力而成,為的是在許都聚儒大議,代表了儒家不屈不撓的精神。當諸侯們還在窮兵黷武的時候,儒的精神卻沒有消逝,這種一心向學的意志,讓每一個人心中都熱血沸騰。而這一天即將舉辦的儀式,讓這種意義更得到了升華。

這一天,全新的潛龍觀掛滿了素絹,一代宿儒鄭玄的祭奠將在這裡舉行,同時這也是許都聚儒的肇始典禮。

從一大早開始,陸陸續續有兩百餘人穿著儒袍,來到潛龍觀。他們來自於九州各地,都是受孔融的感召而來。徐幹站在潛龍觀前,一邊對進入的人微笑,一邊在心裡默默記著這些人的籍貫與來歷。自從董承之亂後,許都凡十人以上相聚,都需要去許都衛報備。這次祭鄭聚儒一共有兩百多人到場,雖然儒生們鬧不出什麼亂子,可徐幹還是親自到場盯著,免得孔融又搞出什麼亂子來。

這時候一群人走了過來。徐幹迎上去,詢問他們的來歷。為首的二人自稱一個叫柳毅,一個叫盧毓。前者來自河東柳家,後者是來自涿郡,還是盧植的兒子,來頭不小,身後的一群人也都是來自於幽並諸州——那可是袁紹的地盤。想到這裡,徐幹警惕地多看了一眼這兩個人。

「這潛龍觀三個字寫得真不錯,是出自鍾繇的手筆吧?」柳毅抬起頭,一群人對那塊匾額指指點點。徐幹冷笑,好一群鄉下人。

「可惜劉和不能來,不然這次聚儒,會更有熱鬧看。」盧毓插著腰,大為感慨。

「這人是誰?」徐幹隨口問道。

「弘農劉家的子弟,那可是個神奇的傢伙,幾乎一個人就把鄴城攪得天翻地覆。」柳毅得意洋洋地炫耀道。

徐幹撇撇嘴,這種大話誰都會說。他隨口應和著,催促他們趕緊入觀,這是最後一批人了。看看再沒什麼人來了,徐幹帶著幾名隨員也走進潛龍觀,僕役在他們身後把大門「咣當」一聲關了起來。

潛龍觀的正殿是一個寬大空曠的大堂,十餘根還沒漆完的柱子支撐著整個建築。在大堂的正中,擺放著鄭玄的靈位、貢品、蠟燭、其他喪葬奠儀以及一摞厚厚的手抄儒典。孔融和司徒趙溫兩個人站在鄭玄的靈位旁,垂手肅立,宛如兩尊泥塑。其他人按照《禹貢》和郡望的方位站成幾隊,一直在鬧哄哄的。

徐幹隨便挑了一根立柱靠著,看看手裡的名單:有六成是今文派的,三成是古文派的,還有一成立場不明。看來孔融是鐵了心思要把這次潛龍觀聚儒搞成今文派的盛宴。不知道荀尚書會不會親自到場,他如果來的話,古文派或許能稍稍振振聲勢。徐幹忽然惋惜地嘆了口氣,其他人都在前線建功立業,自己卻只能盯著這群沒用的儒生,看著他們爭論這些沒什麼意義的話題。他第一次覺得,滿寵去了汝南,似乎比自己還要幸運些。

隨著一聲渾厚的鼓聲響起,所有的儒生齊刷刷地看向孔融。孔融輕咳一聲,走到正當中,輕輕一抬手,大堂里立刻變得非常安靜。孔融嚴肅地環顧四周,把筆放下,大聲說道:「今日我們齊聚於此,是為了祭奠兩個人。」徐幹聽到這句話,突然覺得不對勁。

「兩個人?不是鄭玄一個嗎?還有哪位大儒死了?」

這時孔融從懷裡取出一塊牌位,上書「趙公諱彥之位」幾個字,他鄭重其事地把它放在鄭玄的旁邊,拜了三拜。下首的儒生一片嘩然,指著這塊牌子議論紛紛。

「不好!」徐幹臉色一變。趙彥之死是怎麼回事他很清楚。可他知道,並不代表天下人知道。

這幾個月里,孔融一直不遺餘力地把趙彥渲染成是一位烈士。袁紹的討曹檄文里提到了他的名字,甚至趙彥的幾篇議敘之稿也被到處傳抄,四處都在傳說這是古文派對今文派的一次迫害。這個死去的人,隱然頗具聲勢。而現在孔融居然在鄭玄的祭奠里,把趙彥的牌位拿出來,擺明了是要抽許都的臉。

這個老東西,居然玩出這麼一手。

可徐幹不敢大叫,這個肅穆的場合如果被他破壞,傳出去的不是他對趙彥如何,而是他在鄭玄葬禮上的失態。於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趙溫開始唱禮,孔融率領著儒生們向兩塊牌位鞠躬行禮。

「哼,書生意氣,隨你們折騰吧!」

徐幹重重地把身體往後一靠,卻發現柱子有點晃動。他有點奇怪,這可是新建築,柱子怎會蛀朽?他身體又動了動,發現柱子又挪動了幾分,一聲不祥的咯吱聲傳入耳中。徐幹抬起頭,這一驚非同小可。他看到,這柱子的頂端居然被鋸掉了一截,只用一個小木塊揳在天花板與柱子之間,非常不牢靠。

徐幹驚慌地朝旁邊看去,發現大堂里的十幾根柱子全都這種構造。這些柱子,可是支撐整個潛龍觀的重要基礎,如果突然斷裂或滑倒,後果不堪設想。孔融手裡就算資源再少,也不該用這種偷工減料的辦法。

前面孔融還在長篇大論地發表著講話,儒生們沒人發現這個異常。徐幹覺得必須站出來說句話,可他猶豫了一下。在這麼嚴肅的場合,卻大聲叫嚷著房子要塌了,萬一傳出去,他徐幹的文名可就全毀了。儒經上搞不好會記上一筆,許都聚議,有狂徒徐幹呼嘯堂下,言大廈將傾,人皆笑之,千古之羞云云……

彷彿為了嘲笑他的猶豫,這時又一聲細微的咯吱聲響起。徐幹眯起眼睛,四處搜尋,很快他發現出問題的柱子在大堂的西南角。這次更為嚴重,整個天花板似乎都微微向西南方向傾斜。

徐幹不能再遲疑了,他跳出來大喊道:「這潛龍觀不結實,爾等快快離開。」

「祭禮在行,不得妄動!」孔融厲聲道。

儒生們陡然聽到兩個不同的聲音,一時間不知怎麼回事。但他們中的大多數習慣性地聽從了孔融的命令,站在原地。只有進來最晚只能站在入口附近的柳毅、盧毓等人,開始朝著天花板掃視,面露異色。

這時在大堂的西南角突然發出一聲木柱折斷的尖利聲,支柱再也無法支撐,轟然倒地。儒生們大叫著往附近躲開,隨即整個天花板「嘩啦」一下塌了半個角下來,掀起一陣煙塵。有摻雜著黑、青兩色的液體從上面流淌下來,味道刺鼻,而且數量頗多,很快就覆蓋了將近半片地板。儒生們紛紛抬起腳,不想沾上這些東西。有人一不留神布鞋踏上去,發現黏糊糊的很難洗掉。

「是清漆和桐油!」徐幹立刻判斷了這些東西的來歷。潛龍觀的二層如今還在修葺,這些清漆和桐油大概就是工人們囤積在上頭的。結果這大堂坍塌了一角,水性向低,這些東西就順著缺口流了下來。

「潛龍觀居然在這麼重要的場合出事了,我看你怎麼收場。」徐幹冷笑著看向孔融。孔融還在大聲疾呼:「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拿出你們的氣度來。」

就在這時,大堂內的十幾根柱子同時發出密集的橐橐聲,像是有無數蜘蛛在上面瘋狂地奔跑。徐幹面色大變,他顧不得別人,轉身就往大門跑。其他儒生也意識到情況不妙,紛紛朝後移動,一時間人影散亂,整個大堂一片混亂。

「開門啊!」柳毅和盧毓拚命砸著大門,這時候他們發現,門居然是從外面鎖住的。越來越多的儒生涌到門口,卻無處宣洩,只得拚命大叫。還有些年紀大的被踩在腳下,發出呻吟聲。溫良恭儉讓的美德在這裡蕩然無存,人人都似是沉船上的老鼠。

可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樓上彷彿有隻無形的大手用力按了一下,十幾根勉力支撐的柱子同時斷裂。原本橫挑的大梁一下子密布裂紋,掙扎幾下便從中間斷折。大梁一折,整個潛龍觀的頂部徹底失去支撐,朝著大堂轟然砸了下來。對堂內的儒生來說,這次是名副其實的泰山壓頂。

巨大的煙塵在許都城的西南方爆起,在半空打了個旋,朝四周迅速擴散開來。只是短短的一瞬間,潛龍觀就化為了一團混雜著斷竹、碎木、裂石和大量人類肢體的廢墟,隨處可見被埋了一半的身軀或被巨木壓住的大腿,還有一些探出瓦礫的頭顱在大聲呼救著。唯一還算得上是完整的,只有那一塊寫著「潛龍觀」三字的匾額。

「火!!火!!」不知是誰凄厲地大叫起來。所有被埋的儒生都驚慌地發現,自己身邊的溫度突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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