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東山的日子 第八節

許都。

伏壽坐在寢宮中,專心致志地縫著一件寬襟袍子。白皙的手指帶著銀針上下翻飛,金黃色的絲線靈巧地穿梭。這件羊毛翻邊的長袍看似普通,實則頗有來歷,那是寢殿大火那一天她從劉協的身上解下來又披在劉平身上的。她生命中的兩個男人,都把味道殘留在這件衣物中,成為她在這個冰冷城中唯一的慰藉。

這時宮外傳來腳步聲,伏壽手一顫,一下走神,銀針刺入指頭尖。伏壽微微蹙眉,想要把指頭含在嘴裡吮吸,可她中途停了下來,把指尖上那一簇小血珠抹在了衣袍的襯裡。

進宮的人是唐姬,她幾乎每天都會來,是極少數幾個能進入到寢宮的人。她手裡捧著幾株藥草,一進來就隨手擱在了旁邊的木桶里。桶里已經積存了不少植株,因為來不及處理開始變黃。

「還沒消息?」伏壽頭也不抬,繼續穿針引線。

唐姬搖搖頭,沒有說話。伏壽喟嘆一聲:「沒消息,也許就是最好的消息。」她略停頓了下,「我現在最怕的是,得到一個確定的消息……」唐姬知道伏壽的心思,她把手搭在皇后的肩上,試圖去安慰她。她能感覺到,微微的顫抖從伏壽的肩上傳到手掌心。

自從白馬城出事以後,伏壽再也沒聽到過任何消息。無論是郭嘉的靖安曹還是楊修的隱秘勢力,都找不到劉平的蹤跡。伏壽開始是惶恐,然後擔憂得夜夜睡不著,現在反而變得平靜,像是一眼即將枯竭的泉水,水面再無半點漣漪。

唐姬對她的這種平靜很是擔心,她覺得哪怕嚎啕大哭都比這樣強。她決心要挑破這個傷口:「如果……嗯,我是說如果真的有不那麼好的消息傳過來,姐姐你該怎麼辦?」

伏壽抬起頭,眼神飄到一旁的梳妝台上,那裡擱著一把匕首:「如果是那樣,我會用那把刀殉國或者殉情——隨便他們用什麼詞去描述——我會去九泉之下告訴他們,我已經盡過力了。」

最後一句她說得異常疲憊,讓唐姬一陣心疼,不由得握住了她的手。伏壽拍拍她的頭,笑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刻,你及早出城,冷壽光會安排。你也盡過力了,可以去尋找自己的幸福了。找個疼你愛你的人,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唐姬回答。

這兩個女人相對無言,若有若無的愁雲瀰漫在清冷的寢宮內。這時候冷壽光從外頭匆匆走過來,低聲說了一句。伏壽麵色一變。唐姬問她怎麼了,伏壽眼神閃過一絲厭惡:「孔融又來鬧著要覲見陛下。」

「這個人難道就不能有片刻消停嗎?這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三次。」唐姬恨恨道。皇帝離宮的事屬於機密中的機密,對外都宣稱是卧病在床。文武百官都很知趣地不去打擾,只有孔融上躥下跳,不停地折騰。尤其是聚儒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他更是來勁。

「他現在在哪裡?」伏壽問。她一瞬間已經把憂鬱收起來,換回一副冷靜的神情。

「宮門外,徐幹已經去攔他了。」冷壽光道。

伏壽斷然道:「不行,徐幹這個人太弱,馬上去告訴荀令君。」冷壽光領命而出,伏壽看了眼唐姬,苦笑道:「現在倒成了漢室跟許都衛同仇敵愾了。」

徐幹不知道伏壽對自己的評價有那麼差,他也不知道皇帝不在宮內。他只是牢牢記住郭祭酒臨行前的指示:「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孔融進入宮殿去覲見皇帝。」

若換了別人,直接叫幾名衛兵攆走就是了。但此時在他眼前的是孔融,當世的大名士。徐幹不敢動粗,只得伸開雙臂,牢牢擋住禁中的大門。

「徐偉長!你難道要做個斷絕中外的奸臣嗎?」孔融瞪大了眼睛呵斥道,像是一隻義無反顧的猛虎,作勢要往裡闖。徐幹閃避著孔融的口水,解釋道:「在下有職責在身,軍令如此,不敢違抗。」

「軍令?誰的軍令?誰有資格下命令讓外臣不得覲見天子?」

孔融抓住他的語病窮追猛打,徐幹文採風流,可真要鬥起嘴來,卻完全不是孔融的對手。他只得狼狽地閉上嘴,維持著防線。

「我忝為少府,效忠漢室。只要天子出來說一句:孔融我不想見你。老夫立刻掛冠封印,絕不為難。可若是有人假傳聖旨,屏蔽群臣,千秋之下,小心老夫史筆如刀!徐偉長,你是奸臣嗎?」

孔融的攻擊,比霹靂車的聲勢還要浩大,徐幹一會兒工夫就潰不成軍。他和滿寵最大的區別是,他還要臉,還要考慮自己在士林中的形象。換了滿寵,肯定是直接下令用大棍子把孔融砸出去了。孔融見徐幹氣勢已弱,伸出手把他推搡到一邊,邁腿就要往裡去。就在這時,一個溫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文舉,禁中非詔莫入,帶鉤遊走更是大罪,莫非你都忘了?」

孔融停住腳步,回過頭去,冷笑道:「荀令君,他們總算把你請出來了。」

「我正在尚書台處理公務,聽到這裡喧嘩,特意來看看。」荀彧並沒說謊,他的手邊墨漬未乾,確實是趁著批閱公文的間隙出來的。徐幹見他來了,如釋重負。

「禁中非詔莫入,這我知道,可這得分什麼時候。天子已經許久不曾上朝,有些大事非得陛下出面不可。」

荀彧也不著惱,溫和地伸出手來:「若文舉你有何議論,不妨把表章給我,我轉交給陛下。」

「不行!」這次孔融表現得無比強硬,「你是處理庶務的。我這件事,卻是千秋大事,事關人心天理。」

「是什麼?」荀彧不動聲色。

孔融忽然換了一副悲戚的表情,他雙手高舉向天:「鄭公已逝,泰山崩頹啊。」這聽到荀彧耳中,不啻為一聲驚雷。饒是他心性鎮定,也不由得渾身一顫。

鄭玄死了?那個總執天下經學牛耳的神,居然過世了?荀彧覺得呼吸有些不暢,耳邊嗡嗡作響。原本孔融說要請鄭玄來主持聚儒之議,荀彧也頗為贊同,能為與這位當世聖人切磋學問而興奮不已。可沒想到,他居然沒到許都就去世了。

「怎麼回事?為何尚書台都沒消息?」荀彧勉強壓抑住激動的心情,扯住了孔融的袖子,把他扯到禁中外門旁。孔融很滿意這消息給荀彧帶來的震驚效果,他賣了個關子,多享受了一會兒荀彧的驚訝神色,這才說道:「我派了楊俊去高密迎接鄭老師。前日剛剛接到消息,楊俊說鄭老師離開高密,走到元城,身體突然不行了。」

荀彧沒懷疑這消息的真實性。鄭玄算起來今年已經七十四歲了,已是風燭殘年,又要走這麼遠的路,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孔融的聲音悠悠傳來,凄悲痛切:「今年開春,鄭老師曾經做了一個夢。夢裡孔聖人對他說:起、起,今年歲在辰,來年歲在巳。鄭老師醒來以後,說今年干支庚辰,屬龍,明年辛巳,屬蛇。龍蛇交接,於學者不利。想不到……他竟是一語成讖……」

說到這裡,孔融竟在禁中前大哭起來,眼淚將白花花的鬍鬚打濕。他在擔任北海國相的時候,力邀請鄭玄返回高密,並派人修葺庭院,照顧有加,兩人關係甚厚。這次鄭玄願意來許都,也是看孔融的面子。兩位老友還沒見面,就陰陽相隔,他如此失態地痛哭,沒人覺得有什麼不妥。

「文舉,人固有一死。鄭老師學問究天人之極,又著書等身,也是死而無憾了。」荀彧勸慰道。孔融收住眼淚,抓住荀彧的胳膊,痛聲道:「泰山其頹,天帝豈不知乎?哲人其萎,天子豈不聞乎?」

荀彧一時為之語塞。孔融這一下子,可給他出了個難題。鄭玄名氣太大了,如果天子不站出來說兩句,確實不好交代。孔融的要求合情合理,可偏偏這是荀彧無法做到的。他站在原地為難了一陣,說道:「文舉可以擬篇悼文,我轉給陛下,發詔致哀。」

「陛下連當面聽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嗎?以鄭公之名,連討一句天子親口撫慰都不得嗎?」孔融寸步不讓。

荀彧嘆了口氣:「陛下病重,如之奈何。」孔融盯著他的眼睛,嚴厲地問道:「是陛下真的病重,還是你們不打算讓他接觸群臣?」荀彧面色一沉:「文舉,注意你的言行!」

孔融道:「如今聚儒在即,已有許多儒生雲集許都。鄭公之逝,定會掀起軒然大波。如果天子連態度都不表一下,天下士人,恐怕都會寒心啊!」

荀彧何等心思,立刻捕捉到了孔融話裡有話。他一捋鬍鬚,微微垂頭:「依文舉之見,當如何。」

孔融毫不猶豫地說:「天子賜縗,以諸侯之禮葬之。在京城潛龍觀內設祭驅儺,許人拜祭十日,九卿輿梓。」

「潛龍觀?」

荀彧聽到這名字,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孔融為了聚儒之議搞的新建築,就修在城內,距離宮城不算太遠。起名潛龍,是為了和白虎觀並稱,孔融一心想把它搞成《白虎觀通議》一樣千古留名。不過孔融沒用「青龍」,而用「潛龍」一詞,荀彧知道這是他嘲諷曹氏專權的小動作。

若能在潛龍觀公祭鄭玄,將為聚儒之議添上厚重的一筆。孔融如今非要覲見天子的舉動,說白了,不過是以進為退,向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