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鼎鑊仍在沸騰 第二節

曹丕眉毛一挑。這人果然和風評一樣,是個商賈性格,無論什麼東西,在許攸眼中都是囤貨居奇的道具。對此,曹丕又是放心,又是擔心。放心的是,只要開出一個令他滿意的價格,他會做任何事;擔心的是,到底是多麼高昂的價格,才會讓這個人滿意。

「請問為何是個賠錢買賣?」曹丕問。

許攸朝南方輕描淡寫地瞥了一眼,稀疏的鬍髯一抖:「如今袁、曹在官渡已經撕破了臉皮,成了不死不休之局,勝負難料。袁勝則曹死,留你一個敗族孑遺毫無意義;曹勝則袁死,你爹阿瞞還要跑來找我報仇。這買賣賺則是蠅頭小利,賠卻是身家性命,誰會去做?」

曹丕心中一動,聽許攸的口氣,似乎對袁紹的前景不是很看好,這與其他人大相徑庭。他試探著問道:「您覺得官渡之戰勝負如何?」

許攸用左手比了一個六,又用右手比出一個四。曹丕道:「我父親勝算四成?」許攸搖搖頭:「不,是六成。」

曹丕聞言一驚,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無論田豐、逢紀還是公則,最多只是在戰略上有分歧,但對袁紹取勝都信心十足。許攸是唯一一個看好曹操的袁家高層謀士。

許攸看出曹丕的驚疑,摸了摸他錐子般的下巴:「袁紹若是只帶一個策士去,曹公必敗——但他手底下能人太多了,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袁紹又是個多謀寡斷之人。九頭之鳥,各飛一方,只會落在塵埃里。只要阿瞞犯的錯誤比袁紹少,就大有勝算。」他說到這裡,拍拍後腦勺,自嘲道,「你以為我為何會被軟禁?還不是因為多說了這麼一句話嘛。」

曹丕注意到,許攸談到自己父親時,用的是「曹公」或「阿瞞」,說袁紹時則直呼其名。這個微妙的細節,是許攸向他表明了態度。曹丕想到這裡,抱拳道:「許伯伯果然深謀遠慮。」許攸突然眯起眼睛,細細哼了一聲:「你小子年紀不大,阿瞞的精明狡猾可是全學會了。你敢孤身來找我,自然是算定我不會把你獻出去,又何必惺惺作態?」

曹丕被說破了心事,也不尷尬,朝前走了幾步,鄭重其事拜了三拜:「小侄身在敵營,深自戒懼。此自保之道,萬望許伯伯諒解。」

許攸擺了擺手:「阿瞞當年對我還不錯,他兒子登門拜訪,我豈能不念故人之情。」曹丕一聽他的口氣頗有含義,連忙順坡下驢道:「我父親時常提起您呢,您什麼時候能去許都一敘就好了。」

「去許都啊……你做得了主?」許攸斜眼瞥向曹丕,目光銳利。這個話題太敏感了,若對面不是曹操的兒子,許攸可不會輕易談這件事。

曹丕對他的目光毫不躲閃:「我父親求才若渴,以先生的高才,到許都何愁不被重用。如若小侄猜測不錯,您在鄴城,不正是在等待這麼一個契機么?」

許攸聞言大笑,一拍案幾:「不錯。成事之道,乃在待價而沽。在最正確的時機把最合適的東西賣給最需要的人。等到你父親需要我的時候,我自然會去。如今時機未到,我投去做什麼?」

「您何時有意,小侄願為作保。」曹丕拍著胸脯,補了一句。

曹丕知道許攸這人眼中只有利益。此時自己開不出太好的價錢,索性用自己的身份去給個承諾——曹操兒子做引薦,這個推薦的分量足夠了。許攸聽到他許下諾言,讚賞地點了點頭,卻沒做回應。

一時間兩個人都沉默了下來。曹丕在心裡飛快地消化著,許攸居然有投曹之心,這可真是個意外收穫。如果不是有事拖著曹丕,曹丕真想立刻趕回官渡,把這個消息告訴父親和郭祭酒,為勝利添加一份力量。許攸則鋪開一張新紙,不緊不慢地研磨著墨。

等到墨研好了,許攸往硯台里澆了一點點清水,眼睛看著滴壺,口中說道:「阿瞞想跟我敘舊,一個使者足矣。賢侄親自到來,恐怕還有別的事吧?」

曹丕面色一凜,抱拳沉聲道:「許伯伯目光如炬。其實小侄今日到此,是自己主張,為的只是向您求證一句話。」

「哦?」這個古怪的要求令許攸頗為意外。

曹丕咽了咽唾沫,一字一頓道:「這句話是一個叫胡車兒的西涼將領說的,只有七個字:魏蚊克大曹於宛。」許攸聽到這一句話,縱然掩飾再好,眼神也掠過一道驚駭的目光,半晌才緩緩開口道:「賢侄你為何要追查此事?」

「我乃是宛城親歷者,九死一生才逃出來。此事若不搞清楚,小侄寢食難安!」說到最後一個字時,曹丕雙眼中的戾氣陡然爆發出來,像是一隻兇猛的野獸。

「魏蚊」這個名詞,曹丕已經從淳于瓊那裡知道來歷,是琅琊附近的一種毒蠍。董承臨死前留下「魏蚊」二字,意義不明,或指在許都的籍貫琅琊之人。而從胡車兒這句話來看,這個人不光牽扯進了董承之亂,還與宛城之變密切相關。

宛城是曹丕心中的一根刺,他大哥戰死沙場,他也九死一生。曹丕一想到在許都還藏著這麼一個時刻打算置曹家於死地的惡毒之人,就難以抑制殺意。他冒險潛入鄴城,就是試圖抓住這唯一的線索,把這隻毒蠍揪出來。

許攸把手一攤,無奈道:「宛城之戰發生的時候,我還在南皮呢,一個月以後我才知道。賢侄你不去問賈詡、張綉,反而來問我,可真是問道於盲。」

「您一定知道什麼!」曹丕不顧禮儀,幾乎衝到許攸跟前,「不然胡車兒不會臨死前,要把這句話傳到您這裡!」

「可我確實不知道啊。」

「若您想待價而沽,儘管開個價,不然小侄可就要得罪了。」

曹丕緩緩把視線移到許攸身後,那裡正懸著一把佩劍。許攸一貫自詡遊俠,喜好把劍擱在明處。曹丕臉色陰沉地說出那句話來,同時跪坐蜷縮著的雙腿慢慢挺直。

許攸可沒想到前一刻曹丕還言辭恭謹地請他去許都,一提到宛城卻突然變得殺意十足。他盯著曹丕瘋狂的眼神,身子也想挪動。曹丕卻冷冷道:「我師從王越,許伯伯以為如何?」

許攸的動作一僵。曹丕的話是不是虛張聲勢,他不知道。但他已經許久沒摸過劍了,等一下真打起來,可未必打得過這個氣勢驚人的瘋子。他懊惱地回到案前:「如果我今日不說,你小子存了同歸於盡的心思吧?」

曹丕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小侄死了,還有兩個弟弟可為子嗣,所以為了宛城,小侄縱然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凡是精於利益計算之人,必然怕死。死亡對他們來說,是最不可接受的條件。曹丕想到從前郭嘉的教誨,一試之下,果然拿住了許攸的命門。

許攸被曹丕逼得走投無路,拍了拍膝蓋,無奈嘆道:「賢侄啊,這件事我確實所知不多。」曹丕道:「只要您知無不言,小侄就心滿意足了。」

「你先別看那劍行不行?」許攸嘟囔了一句。曹丕這才把目光收回來,平靜地看向許攸。

許攸整理了一下思緒,慢慢道:「宛城之亂髮生以後,天下皆知張綉與曹公徹底決裂。當時河北正在籌備南下,袁紹認為這是個拉攏張繡的好機會,就派了我前往宛城,設法與張綉締結盟約。本來我跟張綉都快談成了,結果賈詡突然半路里插了一腳,把我罵了回去。袁、張結盟的事,就此告吹。」

曹丕點了點頭。在張綉投靠曹操以後,這段往事被刻意宣揚過,以證明賈詡對曹公的識人之明。

許攸道:「在我準備離開宛城的前夜,有一位將領偷偷拜訪了我。這個人,就是胡車兒。」

曹丕眼睛一亮,知道開始進入關鍵部分了。

許攸道:「胡車兒告訴我,他聽說賈詡罵走我的事,心中覺得很不安。他認為張將軍投靠袁紹是個好選擇,不明白賈先生為何那麼做。我也想不明白,就問他賈詡是個怎樣的人。胡車兒連連搖頭,說他本來對賈詡十分信服,可自從宛城之後,他越來越覺得賈先生是個危險人物。我很好奇,問他為什麼有這種感覺。胡車兒卻不肯開口了,言談間對宛城之戰頗有悔意。我說如果你有意的話,可以跟我一起走。胡車兒拒絕了,他說不會背叛張將軍。我便與他做了約定,倘若有一日他在張綉軍中待不下去,可以投奔袁營,我保他一個前程。而胡車兒也答應,到了那一天,會把他的疑慮全數說給我聽。」

「就這樣?」曹丕看起來很失望。

「是的,我從胡車兒那裡聽來的,就這麼多。再接下來,就是你告訴我,胡車兒臨終之前留給我的話:魏蚊克大曹於宛。」

「不可能……您一定還知道別的事情?!」曹丕有些失態地喊道。

許攸道:「我剛才只說我從胡車兒那裡聽到那麼多,可沒說我只知道這麼多。我剛才想到了一些推斷,與我之前的揣測頗可印證,你到底想不想聽?」曹丕立刻閉上嘴,死死盯著許攸,像是盯著自己的殺兄仇人。

許攸也不想太過刺激這個傢伙,瞥了眼門口,把聲音又壓低了些:「胡車兒讓你帶給我的那句話,是一把鑰匙。有了這把鑰匙,許多事情就可以想通了。想想看,魏蚊克大曹於宛,這句話什麼意思?是說一個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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