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麥克納米堅持要和倫納德在凱賓斯基咖啡店見面,而且他堅持要坐在它的戶外部的座位里。這時才早晨十點,別的顧客全都坐在店堂里。依然是陽光明媚而十分寒冷的天氣。每當一朵巨大的層積雲飄來,一時遮住了陽光,周圍就會突然籠罩在一片嚴寒之中。
倫納德這些天一直很怕冷,他似乎老在顫抖。那天早晨葛拉斯打電話來以後,他醒來時雙手就在顫抖不已。還不只是一般的顫抖而已,它是一種痙攣性的搖動。他花了好幾分鐘才扣上了襯衫扣子。他認為這是由於提了那兩個盒子而引起的一種會使肌肉痙攣的後遺症。當他在兩天沒有進餐以後,第一天到位於總理廣場的那間快餐店裡吃飯的時候,他竟然把香腸掉落到了人行道上。不知什麼人養的一條狗把它飽餐了一頓,連灑在香腸上的芥末也都吞了下去。
在凱賓斯基的店堂外面,他雖然坐在陽光下,可是還得穿著外套,咬緊牙關,以防牙齒格格地顫抖。他連咖啡杯也不敢端,所以他要了杯啤酒,而啤酒又是冰冷徹骨。麥克納米在一件薄羊毛襯衫外面只穿了件花呢上裝,可是他看上去神態自若,毫無畏冷怕寒的樣子。當他的咖啡送來了以後,他裝滿了煙斗,點著了它。倫納德坐在他的下風處,那股煙味和與之俱來的別的什麼玩意使他不禁為之噁心。他就假裝解手,想趁機換個座位。他回來時候就換了個座位,去坐在桌子的另外一面,也就是陰暗的那一面。他把外衣裹緊在身上,雙手放在屁股下面。麥克納米把還沒動過的啤酒遞給他。眼鏡玻璃上結起了水珠,兩條水柱子淌下來,形成了一對扭來扭去,並不勻稱的平行線。
「怎麼回事?」麥克納米說道。
倫納德覺得被他坐在屁股下面的那雙手在顫抖。他說道,「因為我沒法從美國人那裡拿到什麼,我就自己動腦筋,想出了一兩個點子,我就開始在空閑的時候擺弄起來。我真的認為我能夠想出法子來把明碼電文的迴音從密碼電文里分解出來。為了安全的緣故,我都在家裡干。可是我拼裝出來的東西沒有用。我後來發現我的想法已經過時了。我就把它拿回去,打算在我的辦公室把它拆掉——我的那些元件都是放在那兒的。可是我沒有想到他們會檢查得這麼仔細。昨天值班的正好是兩個新手,本來也沒有什麼關係,可是偏偏葛拉斯和我在一起。我不能讓他看見我放在盒子里的那些東西。因為它們不屬於我的專業範圍。如果你接到了那個電話而對它們產生了很大的希望的話,我為此感到非常抱歉。」
麥克納米用煙斗咬嘴輕輕地扣擊著他的那些樹樁似的黃牙。「那個電話使我起勁了一兩個鐘頭。我還以為你在什麼地方拿到了納爾遜搞出來的那套玩意的一個副本。可是你別著急——我想,道里斯山那兒也已經搞得差不多了。」
現在人家既然已經信了他說的話,倫納德就急於脫身。他要讓自己身上暖和一些,而且他還得看看午報上究竟說了些什麼。
可是麥克納米還要待在這兒想想。他又要了杯咖啡還有一客黏黏的餡餅。「我愛想想我們占的那些便宜。我們知道這事不能延續,而且我們竊聽了差不多一年之久。這就夠讓倫敦和華盛頓花上幾年的時間去把他們搞到的東西全都譯出來。」
倫納德伸出手去拿他的啤酒,可是他又怕手發抖,就把它收了回來。
「從我們和美國的特殊關係來說,另外一件好事就是我們和美國人一起辦成了一個重大的項目。自從出現了勃基斯和麥克林這兩個叛國賊以後,他們一直對我們很不放心。現在情況開始好轉了。」
倫納德終於道了歉站了起來。麥克納米依然坐著,他對著太陽眯細了眼睛,望著倫納德,一面在煙斗里重新加滿了煙絲。「看上去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我想你知道你正被召回到國內去,運輸部門會和你聯繫的。」
他們握了握手。倫納德裝作握得特別起勁,以此來掩飾他的手的痙攣。麥克納米似乎並未注意。他對倫納德說的最後兩句話是:「儘管如此,你幹得不錯。我在交給道里斯山的報告里替你說了些好話。」
倫納德說道,「先生,謝謝你。」他說完就急忙跑到選帝侯堤道去買了幾種報紙。
他乘地鐵去戈特布斯門的路上,在車廂里瀏覽了一下報上的報道。兩天過去了,東德的報紙上依然長篇累牘,登滿了關於這件事的細節。《每日鏡報》和《柏林新聞》都登載了兩大張版面的照片。其中一張顯示了那些放大器和下面藏著那兩個盒子的那隻書桌的一角檯面。不知為了什麼原因,竊聽間里的那部電話依然暢通,新聞記者打進去的電話沒有得到迴音。那裡的燈光和通風裝置也都仍在運轉,報上還詳細描述了有人從隧道里的舍訥費爾德大街下面那一段,一直走到美國佔領區邊界下面堆著沙袋的那段隧道時得到的感受。文章里說道,從沙袋那兒再往美國佔領區望去,「只見一片黑暗,只有點燃了的兩支香煙在遠處發出了微弱的一點點亮光。可是那兩個正在對這兒瞭望的人對我們的招呼不理不睬,毫無反應。也許他們的良心使他們很不好過吧。」倫納德在另外一些地方讀到,「整個柏林都被某些美國軍官的陰謀活動惹得怒不可遏。只有當這些陰謀分子停止他們的挑釁行為,柏林才能過上太平的日子。」有一條頭號標題是:「電線里出現了奇怪的干擾」。這篇報道說,蘇聯的情報部門發現,在發出正常的電訊時,經常出現一些干擾的聲音,於是下令挖掘,對若干地段的電纜進行檢查。這篇文章卻沒有提到,他們為什麼恰好選中了舍訥費爾德大街。當士兵們挖到了竊聽間那兒的時候,「有跡象表明,那些間諜倉皇逃竄,棄他們的設備於不顧。」那些熒光燈管上面印有「奧斯蘭姆,英國」等字樣,「顯然這是存心不良,意在嫁禍他人。可是那些螺絲刀和活絡扳手上面都刻有『美國製造』這幾個大字,戳穿了這個巨大的假象,暴露出真兇的面目。」在這一頁上的底部,印有一行黑體字:「駐柏林美軍的一個發言人在昨晚被詢及此事時聲稱,『我對此一無所知!』」
他把那些報道全都瀏覽過了。關於那兩個盒子的新聞卻未見報道。這使倫納德感到納悶,使他因焦慮不安而疲乏不堪,也許他們故意把它作為以後另行報道的一個主題,以便獲取更大的新聞效應,也未可知,他們早就在暗中進行偵察了。如果他未曾在電話里對葛拉斯說了那句傻話,俄國人若說在兩個盒子里發現了一具被人肢解了的屍體,問題就不難解決:斷然予以否認。而如今,假如東德當局悄悄地把這件事情交給西柏林的刑事警察去辦,他們只要一問美國人,就會查到倫納德的頭上來。
即使美國人不肯和他們合作,西柏林的警方也很快就會查到,那具屍體是奧托。也許那具屍體上到處都可以發現足以成為法庭證據的材料,證明他生前是個酒鬼。不久人家就會發現,他已很久沒有在他住的地方出現,沒有去領取社會救濟金,沒有去他常去的那間小酒館——在那兒,經常有下了班的警察買酒給他喝。一旦發現了什麼無名的屍體,警察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查閱失蹤的人的名單。在奧托、瑪麗亞和倫納德之間的關係又多又複雜:解除了婚姻關係,住房糾紛,正式的婚約。可是即使倫納德那次成功了,把那兩個盒子存放在動物園火車站裡的行李存放處,結果也會和現在一樣。他們現在在想些什麼呢?得好好地動動腦筋,把它想出個結果來。他們會來盤問他和瑪麗亞。可是他們倆說的話會相互對得上。那個寓所已經仔仔細細地擦洗乾淨。也許會引起一些懷疑,可是不會有證據。
而且他的罪名是什麼呢?殺死了奧托?可那是自衛。奧托私闖民宅,他進行人身攻擊。沒有把他的死亡報告警察?可是報告了也不會有人相信這是出於自衛,所以這也可以理解。把屍體肢解?可是它已經死了,不管如何處理,又有什麼不同?隱藏了屍體?這是一個非常合乎邏輯的步驟。欺騙了葛拉斯、衛兵、值日官和麥克納米?可是,他這麼做的原因,只是為了想保護他們,使他們不至於牽涉進這件與他們無關的、不愉快的事情裡面去。出賣了那條隧道?這是由於以前發生了一件件事情,出於萬般無奈。除此以外,葛拉斯、麥克納米,以及所有別的任何一個人,都一直在說,這件事情在所難免,遲早總會發生。它總不見得一直延續下去。他們已經使它運轉了將近一年了。
他是無辜的。他對此清楚得很。那麼,他的手為什麼一直顫抖個不停呢?是不是他怕被人抓住了受到懲罰?可是他希望他們來,還希望來得快些。他不要繼續老是想這些同樣的念頭,他要對官方的人士談談,讓他們把他說的話記下來,列印成文,讓他簽名畫押。他要把經過的事實依次一一如實招供,而且要讓專人把真實的情況整理成文,使他們能夠把它們之間的關係確定下來,使他們從而明了,儘管從這件事情的表面上看來並非如此,但是他畢竟不是一個惡魔,他也不是一個閑來無事,專愛把無辜的公民剁切成塊來解悶或者取樂的狂人,而他之所以把他的那個受害者放在兩個盒子里,提著它們在柏林到處轉悠,也不是為了他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