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印象里我昏過去了一兩秒鐘。等我清醒過來時,我意識到,自己耳中的轟鳴來自於汽車引擎。我們正以近乎每小時六十英里的速度行駛,剛才我忘記給汽車換擋了。我將擋位從二擋換到四擋,降低了車速。

「我在。」我說。

「現在你聽好了,」帕里說,「她就在這兒。」

「喬?」我立刻明白她受到了驚嚇。她的聲調拉得很高。她正試圖控制住自己。

「克拉莉莎,你還好嗎?」

「你必須直接回來。不要跟任何人說。不要報警。」她那種單調的聲音是在暗示我:這些都不是她的原話。

「我在薩里,」我說,「趕回去得要兩個小時。」

我聽到她將話重複給帕里聽,但是我沒聽清他對她說了什麼。

「你就直接回來,」她說。

「告訴我那邊出什麼事了。你沒事吧?」

她就像一部報時鐘那樣說道:「直接回來。不要帶任何人。他會一直從窗戶里往外看。」

「我會完全照他說的做,別擔心。」然後我又加了一句:「我愛你。」

我聽到有人接過了電話。「你都聽清楚了吧?這次你不會讓我失望,對吧?」

「聽著,帕里,」我說,「我會完全按照你說的去做。我兩個小時後就到。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但是你不要傷害她。請你不要傷害她。」

「這就全看你的了,喬。」他說,然後電話就掛斷了。

喬尼正在一旁盯著我。「家裡有麻煩了。」他輕聲低語,充滿同情。

我打開我身邊的車窗,深吸了幾大口新鮮空氣。我們正經過那座小酒館,進入樹林。我轉向駛下大路,開上一條小道,沿著它走了約一英里,直到小徑伸入一小塊空地中,消失在一座廢棄的房屋附近。這裡有些修繕建築的跡象——一台水泥攪拌機,一堆腳手架和磚頭,但周圍了無一人。我將汽車熄了火,伸手去取放在后座上的鞋盒。「讓我們來瞧瞧這件必需品吧。」

我掀開盒蓋,我們倆都朝里看去。我以前從未開過真槍,甚至連見都沒見過,不過這件半掩在一件破舊的白襯衫中的物品,看上去卻和電影里的那些道具很像,很眼熟,只是把它拿在手裡的感覺叫我吃驚。它比我預想的要輕,也更乾燥,與皮膚接觸感覺更溫暖。我以前把它想像成了油膩、冰冷、沉重的什物。當我端起它、透過擋風玻璃瞄準時,也沒有感覺到它那具有致命能力的神秘氣氛。就像手機、錄像機和微波爐一樣,它不過是又一件從商店裡買回家的商品,你在家裡將包裝拆開,尋思著將它激活會有多麼困難。這槍沒有附上長達六十頁的說明書,這倒像是個有利的開端。我翻轉槍身,想找到打開槍膛的方法。喬尼把手伸進襯衫里,拉出一個小巧的紅色紙板盒並把它挖開。

「它能裝十發子彈。」說著,他把槍從我手上拿過去,撥開槍托底部的一個卡栓,滑出彈匣。他伸出一根泛黃的食指,指出保險柄轉軸。「向前推,直到發出咔嗒一聲。」他沿著瞄準器看過去。「這是把好槍。史蒂夫剛才真是胡扯。這是把9毫米的勃朗寧手槍。我喜歡這個聚醯胺把手。比胡桃木的好多了。」

我們下了車,喬尼把手槍還給我。

「我還以為你對這東西不了解呢。」我說。我們走到了那座沒有房頂的屋子背後,進入了樹林里。

「有一陣子我對槍很感興趣,」他迷迷糊糊地說,「那時要做生意就得這樣。在美國的時候,我在田納西州上過一門課。那地方叫美洲獅牧場。我覺得那裡有些傢伙可能是納粹分子。我不敢肯定。但不管怎樣,他們堅守兩條戰術規則。第一,永遠要贏;第二,永遠要欺騙別人。」

換作其他時候,我可能會被這個話題所吸引,會詳細闡述從博弈論里衍生出來的進化論觀點:對於任何社會性動物而言,永遠欺騙他人無疑是一條通往滅絕的死路。但是現在我雙腿乏力,感覺想吐,腸子里也咕嚕嚕直鬧水響。我走在山毛櫸樹下那噼啪作響的乾燥落葉上,必須始終費力地收緊我的肛門括約肌。我知道自己不該浪費時間,得火速趕回倫敦。但是我必須確切知道怎麼使用這把槍。「到這兒就行了。」我說。如果我再多走上一步,可能就要拉在褲襠里了。

「雙手舉槍,」喬尼說,「如果你還不習慣的話,會感覺後坐力很大。兩腳分開,穩定好身體重心。扣扳機的時候慢慢呼氣。」我正按著他說的做,這時槍響了,槍身在我手中向上猛然一抖。我們走到那棵山毛櫸樹前,花了一陣工夫才找到彈孔。彈頭在光滑的樹皮中陷進兩英寸左右,幾乎看不見了。當我們回頭往汽車那裡走的時候,喬尼說:「對樹開槍是一回事,但當你瞄準的對象是人的時候,那可就不得了了,基本上相當於允許對方還手殺了你。」

我讓他坐在前排車座里等我,自己拿了些紙,重新回到樹林里。我用腳跟在地上刨出一道淺溝,把褲子往下拉到腳踝邊,蹲了下來。為了放鬆自己,我撥開地上噼啪作響的落葉,順手抓起一把泥土。有些人從星辰與銀河中找到自己的長遠視角,而我則更喜歡生物學植根土地的這一層面。我將手掌湊到面前,定睛凝視。在這肥沃易碎的黑土覆蓋層中,我看見兩隻黑螞蟻、一隻跳蟲和一條像蠕蟲似的紅黑色生物,它長著十幾條淺褐色的腿。它們是這個低等世界中的龐然巨物,因為在肉眼視閥下面近處,這把泥土中還有一個充滿線蟲的生氣勃勃的世界——線蟲既是食腐動物也是掠食動物,以這些昆蟲為食。而與微觀世界中的居住者——寄生性的真菌和細菌——相比(在這一把泥土中它們可能就有數以千萬計),線蟲也已經算是龐然巨物了。是這些微生物們盲目的進食和排泄使土壤肥沃成為可能,從而讓植被茂盛,樹木蔥鬱,生活在其間的各種生物也得以茁壯生長,而我們曾經也是其中的一員。當我想到,不管我們有多少憂愁煩惱,我們仍然是這段自然依賴的鏈條中的一環——因為被我們食用的動物所吃的植物,就像我們所吃的各類蔬菜和水果一樣,被這些微生物形成的土壤滋養著——我就感到心平氣和。但儘管我正蹲在這裡為森林地表增添肥料,我還是不能相信在這些大循環中存在著什麼根本性的重要意義。就在那些呼出氧氣的樹木旁邊,停著我那輛正排放著毒氣的汽車,車裡躺著我的手槍,而沿著繁忙的公路距此三十五英里的地方有一座龐大的城市,其北部的某處坐落著我的公寓,裡面有一個瘋子,一個克萊拉鮑特症患者,我的克萊拉鮑特症患者,還有我那受到威脅的心上人,正在等我。在這種情況下,對於碳循環或是氮固定而言,有什麼是其所需要的呢?我們不再是這偉大生物鏈中的一環了。是我們自身的複雜性將我們逐出了伊甸園。我們身處自我廢黜的混亂中。我站起身,扣好皮帶,然後帶著家貓般的認真態度,把泥土踢回我刨的那道溝里。

儘管被自己身上的麻煩攪得心事重重,看到喬尼又睡著時,我還是感到驚訝。我叫醒他,對他解釋自己必須趕緊開車回家。如果他需要的話,我可以捎他一程,讓他在某個火車站附近下車。他說他不介意。「但是聽著,喬。如果你捲入了衝突,而警察也介入了,那把勃朗寧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好嗎?」我拍了拍夾克衫上右手邊的口袋,發動了汽車。

我把車前大燈完全打開,沿著單行車道疾馳,完全不顧路上迎面而來的汽車。一個個司機在我面前退避,在錯車時朝我怒目而視。上了高速公路之後,喬尼點燃了他今天的第三根煙。我保持著每小時一百一十五英里的車速,一邊注意著後視鏡,觀察有沒有巡邏警車跟隨而來。我往公寓里打了個電話,但是沒人接。我一度想要報警。行啊——只要我能找人派出一支精英戰隊,攀著繩索攻入房間,落在帕裡頭上,在他傷人之前將他制服。可實際上,如果我夠幸運的話,我一個電話過去只能聯繫上林利或者是華萊士,或者其他某個勞頓不堪的官僚。

到了斯特里特姆大街後,我停住車,把報酬給了喬尼並放他下去。他靠在打開的車門邊向我告別。「你用完這把槍以後,別留著它,也別把它賣了。就把它丟到河裡去。」

「謝謝你,辛苦了,喬尼。」

「喬,我很擔心你,可我也很高興,我跟這件事沒有關係了。」

午後時分,倫敦市中心的路面驚人地空曠、通暢,在接到電話一個半小時後,我就回到了家門前的那條街道上。我在公寓樓前轉彎,把車停在了公寓後面。在公寓樓後放垃圾桶的地方,有一條消防緊急通道,平時都上鎖,只有樓里的居民才有鑰匙。我從這裡進去,悄悄地爬到房頂。自從洛根發生意外後的第二天早晨,在帕里打來第一個電話之後,我還從未來過這裡。在那張塑料桌上,我早餐時喝的咖啡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塊污漬。這裡光線明亮,為了能透過天窗看個清楚,我得跪下身來,將兩隻手環扣在玻璃上遮擋光亮。我的視線穿過走廊,看到了廚房的一部分。我可以看見克拉莉莎的包,但其他的什麼也沒有看到。

第二扇天窗使我通過走廊從另外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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