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當晚六點,我們回到了家中。廚房裡的一切看上去都是老樣子——懸在門上的掛鐘,克拉莉莎的裝滿烹飪書的書架,清潔女工前天留下的手寫花體的字條。而我吃早餐時用的咖啡杯和報紙也擺在一起,原地未動,彷彿有些褻瀆之意。克拉莉莎將行李搬進卧室的時候,我收拾了一下桌子,打開了野餐酒,擺上兩隻玻璃酒杯。我們面對面坐下來,開始討論。

在車上我們說得很少。能從車水馬龍中一路穿梭平安回家,彷彿已經足夠了。現在,我們一口氣傾瀉了出來,就像進行事後的檢討,在想像中重新經歷這樁事件,對情況進行詳細盤問,將悲傷再次排演,以驅散心中的恐懼。那天晚上,我們無休止地重複談論著這些事件,重複著我們的看法,重複著那些我們斟酌再三以與事實相符的話語和字眼。我們重複的次數如此之多,以至於讓人只能這樣猜想:這是在上演一場儀式,這些話不僅僅是一份敘述,也是一種咒語。不斷的重複有種撫慰人心的效果,這份撫慰也同樣來自於玻璃酒杯那熟悉的重量,來自於那張曾屬於克拉莉莎曾祖母的冷杉木桌上的紋理。在留著刀刻印跡的桌面邊緣,有幾處淺而光滑的凹痕,我一直以為,它們都是被手肘磨出來的,就和我們的一樣。先人們肯定也曾圍坐在這張桌前,討論過許許多多的危機和死亡。

克拉莉莎在匆忙中開始講述她的故事,她說起胡亂晃動的繩索和這一群混亂不堪的男人,說起那些叫聲和罵聲,然後是她如何跑上前,試圖幫助他們,卻又找不到一條多餘的繩子。我們一起大罵那個駕駛員詹姆斯·蓋德和他的無能,但這隻能帶給我們暫時的安慰,過了一會兒,我們又會想起我們該做卻沒有做的事情,如果我們當時做了,也許洛根就不會死去。我們的談話又跳到了他放手的那一刻,就像我們在那天晚上其他許多時間裡做的那樣。我告訴她,在墜落之前,他看上去就像懸在空中,而她則告訴我,彌爾頓的一句片斷如何從她眼前閃過:「萬能的主從天庭將他用力拋下,將那迅速升起的火焰扔上輕渺的天空。」 然而我們一次又一次迴避那個時刻,彷彿它是一隻野獸,我們一圈一圈圍著它,一點一點逼近它,直到把它逼進死角,才開始用言語馴化它。我們又回到了與氣球和繩索的搏鬥上。我感到了因為內疚而產生的懦弱,那是一種說不出口的感覺。我給克拉莉莎看了看繩子在我手心裡留下的印記。我們已經在不到半小時的時間裡幹掉了那瓶葡萄酒。克拉莉莎抬起我的手,輕輕地親吻我的手心。我盯著她的眼睛——那對惹人憐愛的美麗綠色雙眸——然而,這樣的情形無法持續,我們無法奢享這份安詳寧靜。她的臉一陣抽搐,剎那間哭出聲來:「可是天哪,他掉下去的時候!」我趕忙起身,從架台上取下一瓶博若萊 。

我們又回到了那場墜落,以及洛根過了多久摔在地上,兩秒,抑或是三秒的討論中。剎那間我們彷彿又回到了現場周圍,身邊有警察,也有救護人員。有個人想抬起運送格林的擔架一端,但他的力氣不夠大,最後還是在萊西的幫助下,才把格林一路抬離現場。從汽車修理廠來的故障搶修車拖走了洛根的汽車。我們試圖想像那一情景:這輛空車被送往正在牛津的家中翹首等待的洛根太太和她的兩個孩子那裡。但這也同樣叫人無法忍受,於是我們又回到了自己的故事中。沿著敘事的主線布滿了死結和恐懼的糾結,我們一開始無法正視它們,只能在退下之前觸碰一下,然後重新回來。我們成了牢房中的囚徒,不停地向獄牆衝去,用腦袋將它們撞得往後退。慢慢地,我們的監獄變得大了起來。

令人奇怪的是,當回憶起傑德·帕里時,我們有種安全的感覺。她告訴我,他是怎麼朝她走過去、說出他的名字的,然後她也介紹了自己的名字。他們沒有握手。接著他就轉過身跟著我下山了。我把祈禱的故事當作笑話講給克拉莉莎聽,把她逗得哈哈大笑。她用十指扣住我的十指擠壓著。我想告訴她我愛她,可突然在我們中間出現了洛根坐在地上的形體,僵直不動。我不得不去描述他的樣子。回憶比當時現場看到的情景更加糟糕。肯定是當時在震驚之下我的反應產生了遲鈍。我開始告訴她,他的五官如何看上去都錯了位,然後我打斷了自己的描述,告訴她當時所見和現在的回憶之間的差別,以及某種夢一般的理想邏輯讓無可承受之痛變得相當普通,當洛根粉身碎骨地坐在地上時,我根本不想與帕里交談。而且就在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我明白過來,我還是在迴避洛根,迴避著我已經開始的那段描述,因為我還無法接受現實,而同時我又想讓克拉莉莎知道這一現實。她耐心地看著我,而我正沉浸在飛速閃過的一幀幀記憶、一段段情感和一幕幕現實之中。事實上,我並非無話可說,只是我覺得我無法跟上我思維的速度。克拉莉莎推開椅子走到我的身旁。她輕輕托著我的頭靠住她的胸部。我閉上嘴,合上眼,感覺自己被包在她毛衣纖維的強烈氣味中,這氣味像是戶外的空氣,我彷彿看見了在我面前逐漸展開的天空畫卷。

過了一會兒,我們又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身子斜探過桌面。我們就像專心工作的工匠,將記憶中參差不平的邊緣打磨光滑,將那說不出的事鑄成詞語,將一份份孤立的感覺串聯成故事。我們專註於我們的「工作」,直到克拉莉莎不禁又談起墜落,談起洛根滑下繩子時那精確的一刻,在那寶貴的最後一秒鐘里,他掛在那兒,然後就放手了。她不得不去回顧這幅場景,她的震驚正在於此。她把整個經過又重複了一遍,反覆念叨著《失樂園》中的詩句。然後她告訴我,即使他已懸在半空,她在心中也同樣期望著他能得到拯救。浮現在她腦海中的是天使,但不是彌爾頓筆下被拋出天堂的墮落天使,而是象徵著全部美好與正義的化身,他們金色的身影划過雲端,掃過天際,俯衝而下,將那墜落的人攬入自己的懷中。在那讓人神志迷糊、思想爆炸的一秒鐘里,在她看來,洛根的墜落彷彿連任何天使都無法阻擋,他的死亡否定了他們的存在。這需要否定嗎?我本來想問,但克拉莉莎緊緊抓住我的手說:「他是個好人。」她對我用了一種近乎懇求的口氣,就好像我馬上要譴責洛根似的。「那個男孩還在吊籃里,洛根不肯放手。他自己也有孩子。他是個好人。」

在克拉莉莎二十剛出頭時,一次常規的外科手術讓她永遠失去了生育能力。她相信是醫院把她的病歷單和另一個女人的搞混了,但這一點無法得到證實,而漫長的立案過程一再拖延,阻礙重重。慢慢地,她將這份哀痛埋在心底,重新開始建設自己的生活,並保證孩子將是其中的一部分。她的侄子、侄女、教子、教女甚至是鄰居或老朋友的小孩們都很喜愛她。她一直記得他們所有人的生日和聖誕節日。在我們家中,有一個房間既是兒童室又是少年活動中心,孩子們或者青年人有時會在裡面住宿。克拉莉莎的朋友們都認為她是一個既成功又快樂的人,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是對的。但偶爾有些事還是會碰巧激起克拉莉莎暗藏在心中的失落感。在氣球事件發生的五年前——那時我們已經認識有兩年多了——克拉莉莎大學時代的好友瑪喬麗四周大的寶寶不幸因一種罕見的細菌感染而夭折。在寶寶五天大的時候,克拉莉莎曾去曼徹斯特看過那小傢伙,並幫忙照顧了他一星期。孩子夭折的消息令她深受打擊。我還從未見過她如此肝腸寸斷。她最感到痛苦的還不僅僅是小寶寶的命運,而是瑪喬麗的喪子之痛,她將這當成了自己的損失。這件事顯示出克拉莉莎是在哀悼一個虛幻的孩子,一個因受挫的愛而變得似有似無的孩子。瑪喬麗的痛苦變成了克拉莉莎自己的痛苦。幾天之後,她的心理防線重新恢複,她又忠心耿耿、盡職盡責地幫助起這位老朋友來。

這是一個很極端的例子。在其他時候,這個未能懷上的孩子幾乎沒有激起她的情感波瀾,直到時機來臨。現在,從約翰·洛根身上,她看到一個男人為了不讓她自己所承受的悲劇重演而準備英勇赴死。那孩子不是洛根的,但他也是一位父親,他能理解。他的這份愛意突破了克拉莉莎的心理防線,帶著那種央求的口氣——「他是個好人」——她正在請求她的過去和那無法出世的孩子原諒自己。

最叫人無法接受的是:洛根死得一文不值。那個叫做哈利·蓋德的男孩最後毫髮無傷。我鬆開了繩索。我成了殺害洛根的幫凶。但即便我心中感到內疚和憎惡,我仍試圖讓自己相信,我鬆手是對的。如果我不這麼做,我和洛根會一起掉下去,而克拉莉莎現在只能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這裡。那天下午晚些時候,我們從警察口中得知,男孩已經在西邊十二英里外安全著陸。他一意識到自己已經孤身一人,就不得不清醒過來,開始自救。他不再被他祖父的驚慌失措所嚇倒,而是控制住氣球,完成了所有正確的程序:他讓氣球飛高,越過高壓電纜,然後打開氣閥,在一座村莊旁的田野上來了個漂亮的軟著陸。

克拉莉莎平靜了下來,她用指關節撐住下巴,雙眼盯著桌子的紋理。「是的,」我終於開口了,「他想救那孩子。」她緩緩地搖頭,彷彿在確認一些還未說出口的想法。我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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