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最好還是說慢一點吧。讓我們仔細回顧一下約翰·洛根墜落後的那半分鐘。在那同時或緊隨其後發生了什麼,大家說了些什麼,我們做了什麼或者沒做什麼,我想了些什麼——這些要素都需要分別列舉。在這樁事件發生後,又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有那麼多的歧路和從中繼續岔出的歧路,都起始於那最初的時刻,愛與恨的火種也從這裡開始被點燃,一路熊熊燃燒。因此,讓我停在這裡稍作回顧,甚至賣弄一番,只會對我助益多多。對事實最好的描述,不見得要與它發生的速度同步。大部大部的論著、整個整個的研究部門都投入到了對宇宙歷史最初幾秒鐘的探索之中。研究宇宙混沌和動蕩的理論多得令人眼花繚亂,卻都建立在對初始條件的假設之上,而要描述這些極其重要的假設,則需要煞費苦心的努力。

我已經標記出了自己的開端,從我接過酒瓶和一聲絕望的叫喊開始,由此引發了一大堆後果。但是,這個針眼就像歐幾里得幾何學中的一個點那樣,只是概念上的,儘管它看似正確,但我本可以將它預設在我從機場接回克拉莉莎後一起計畫去野餐的時候,或者在我們決定行程路線的時候,或者決定在那塊田野上共進午餐的時候,又或者在決定何時開飯的時候。事情發生總會有前因。一個開端就是一處陷阱,而對事情開端的選擇,取決於它能如何解釋接下來發生的一切。皮膚與酒瓶的冰涼接觸以及詹姆斯·蓋德的叫喊——它們同步發生的時刻構成了一次過渡,形成了一條偏離預先設計軌道的岔路:從我們未曾品嘗的美酒(當晚,我們把它喝了個精光以麻痹自己)轉向命運的召喚,從我們共同分享的美麗人生與願景轉向我們即將忍受的折磨與苦難。

當我扔下酒瓶穿越田野,朝著那隻氣球和在地面上磕磕撞撞的吊籃奔去,朝著傑德·帕里和其他人奔去的時候,我選擇了一條將我與安閑舒適的生活隔絕的岔路。與繩索的搏鬥,隊伍的分崩離析,以及洛根的飛走——這些都是構成我們故事的明顯主幹。但如今我卻意識到,在緊接著他墜落的那些時刻里,有一些更加微妙的因素對未來起到了強大的支配影響。洛根墜地的那一時刻本應成為這個故事的結局,而不是我當時可能選擇的又一個開端。那天下午本應僅以一場悲劇就此結束。

在洛根墜地的那一兩秒鐘里,我產生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而且我馬上就找到了它的來源。回到我腦海中的,是我在二三十歲時偶爾會做的噩夢,每次都讓我從大叫中驚醒過來。它們的背景各不相同,但基本要素卻完全一致。我夢見自己站在一處突出的位置上,目睹著遠方正在發生的一場災難——地震,摩天樓大火,沉船,火山爆發。我可以看見許多無助的人們正驚恐地四下奔逃,由於距離的關係,他們成了一個毫無個體差異的群體,必死無疑。令我恐懼的是,他們清晰可見的規模和所遭受的巨大災難之間,形成了鮮明對比,暴露出生命那輕賤的一面;成千上萬個只有螞蟻般大小的人尖叫著,即將陷入毀滅的境地,而我卻無能為力。當時我並沒有對這夢境回想太多,只是感覺到了它對我情感上的衝擊——恐懼、負疚和無助——還有一種預感靈驗的噁心感覺。

在我們下方,平緩延展的陡坡上是一片被用作牧場的草地,以一排截頭柳樹作為邊界。在那之外是一片更大的草場,綿羊和幾隻羊羔正在那裡吃草。從我們眼中的全景來看,洛根就落在這第二塊草場的中心位置。我本以為,在衝撞發生的那一刻,那木棍般的小小身形會如一滴黏稠的液體,順著地面四下奔涌或傾瀉。但在死寂中我們看見,他的身形縮成一團,擠成一個小點,彷彿經過了重新組裝。二十英尺外離他最近的那隻綿羊只顧繼續吃草,幾乎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約瑟夫·萊西正在照料他那已經無法站立的朋友托比·格林,在我身旁就是傑德·帕里,在我們後面一段距離的是詹姆斯·蓋德。蓋德並沒有像我們那麼關心洛根,而是呼喚著他的孫子,那個被氣球帶走、飛越牛津峽谷並朝那排電纜鐵塔飛去的小男孩。他推開我們,往山下跑了幾步,似乎想要去追趕氣球。我記得自己當時愚蠢地想:那可是他的基因投資啊。克拉莉莎來到我身後,用雙臂摟住了我的腰,並將頭深深地埋在我的後背上。讓我吃驚的是,她已經哭了起來(我可以感覺到襯衫被沾濕了),而對我來說,悲傷似乎還離著老遠呢。

如同在夢中一般,我既是主人公,又是旁觀者。我在行動,同時又能看見自己行動;我有思想,同時又能看到它們從我眼前的一塊屏幕上浮過。就像在夢裡一樣,我的情緒反應都不在了,或者是顯得不合時宜。克拉莉莎的眼淚不過是樁事實,而我則雙腳分開牢牢插在地上,兩臂交叉抱在胸前,心裡對自己採用的這種方式感到滿意。我朝那片田野眺望,思想在眼前的屏幕上滾動:那個人死了。我感到體內一陣發熱,一份對自己的憐愛油然而生,不禁用交叉的雙臂抱緊自己。隨即產生的結論似乎是:而我還活著。在任何特定的時間裡,誰生誰死都是隨機的,而我恰好還活著。就在這時,我發覺傑德·帕里正盯著我,那張皮包骨似的瘦長面孔被一種痛苦而疑惑的表情深深鎖住。他看上去很可憐,就像一條即將挨打的狗。我的視線和這個陌生人清澈灰藍的眼眸相遇,剎時間,我感覺自己可以將他融進這股沾沾自喜的心靈暖流之中:我還活著。我甚至想去安慰性地拍撫他的肩頭。屏幕上,我的思想顯示:這個人嚇壞了。他想讓我幫助他。

如果我早知道這個眼神在當時對他意味著什麼,以及他後來將如何理解它並通過它建立起一個精神生活世界的話,我絕不會如此熱情。在他那帶有一絲疑問的痛苦眼神中,孕育著一粒我完全沒注意到的感情萌芽。我所感覺到的那種愉快的冷靜,其實只是我身處驚悸之中的徵兆。我朝帕里友好地點點頭,忽略了我身後的克拉莉莎——我是一個大忙人,要一次性解決所有問題——用一種自認為低沉而令人安心的口吻對他說:「沒事了。」

這句冠冕堂皇的謊言在我的肋骨間回蕩,令我感到舒適無比,我幾乎又把它說了一遍。也許我的確這麼做了。我是自洛根墜地後第一個開口說話的人。我把手伸進褲兜,摸索一切可以在這時拿出來的東西,一隻手機。年輕人的眼睛微微睜大,我把這看作是對我的敬佩,不管怎麼說,起碼當我把那個高密度的小鋼板拿在手心並用大拇指摁下999 的時候,我是這麼認為的。我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中,全副武裝,能力非凡,聯繫廣泛。當緊急事務處理電話接通時,我叫了警察和救護車,清晰簡潔地描述了這場事故、搭載著孩子飄走的氣球、我們的方位以及到達這裡的捷徑。這是我唯一可以用來遏制自己興奮的事情。我想大聲叫喊些什麼——指令、勸慰或者含糊的母音字母。我的嗓音尖銳,語速很快,也許我顯得很高興。

當我掛掉電話時,約瑟夫·萊西說:「他不需要救護車了。」

格林從他的腳踝上抬起視線。「他們需要用救護車把他運走。」

這下我想起來了。當然。這就是我所需要的——找點事情做做嘛。此時的我狂亂不已,正想打架、跑步、跳舞,隨便什麼都行。「他可能還沒死,」我說,「總會有這種可能性的。我們得下去看看。」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腿在顫抖。我想要健步下坡,但我不敢確定自己能否保持平衡。上坡也許會好一些。我對帕里說:「你也來。」我本來是想提個建議,但話說出口卻成了一個請求,我需要他這麼做。他看著我,什麼都說不出來。每一個細節,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手勢、每一個字都被他捕捉、收藏、包裝,為他今後一整個冬天的痴迷和執念做足了儲備。

我鬆開克拉莉莎環在我腰間的雙臂,轉過身。我當時沒有想到,她想要緊緊抱住我。「我們下去吧,」我輕聲說道,「也許我們有辦法。」我聽到自己語調柔和,聲音刻意低沉。我置身於一出肥皂劇中。現在他在對他的女人講話。這是一幅親昵的場景,一組雙人特寫鏡頭。

克拉莉莎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後來她告訴我,她當時突然有種想扇我耳光的衝動。「喬,」她輕聲說,「你得歇一歇了。」

「怎麼了?」我提高聲音問。一個男人躺在草地上正在死去卻無人問津。克拉莉莎看著我,儘管她看上去像是要說什麼,卻沒有告訴我為什麼應該歇一歇。我轉過頭,招呼其他那些站在草地上等著我的人,我想告訴他們現在要做什麼。「我要去下面看看他。有沒有人一起去?」我沒有等待回答,而是邁著小步前行,開始下山。我感到膝蓋軟弱乏力。二十秒後,我回頭瞅了瞅,沒有一個人動彈。

我繼續向下走,心中的狂躁開始平息,我的決定使我感到孤單無助。恐懼不僅僅在我心裡,也在那片草地上,像一團擴散開來的迷霧,在荒野中心愈發濃重。但我現在沒有選擇,只能往前走,因為他們都在看著我,這時回頭就意味著要爬回山上,承受雙倍的恥辱。隨著愉快的情緒逐漸平息,恐懼滲入心頭。我不想見到的那個死人此刻正在田野中央等我。如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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