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十萬深山(04)

林媚做了一個夢。

齊膝深的雪, 陸青崖一個人在跋涉,天快黑了, 風雪肆虐。他似乎要去往哪裡, 一直不停地往前走,背影煢煢。

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沉沉地壓在心上, 她驟然驚醒。

手機在震動, 清晨六點,天剛剛亮。

她清了清嗓, 「喂……」

十分鐘後,尚在睡夢中的林言謹被林媚叫醒。

很快, 他們收拾東西的動靜, 也驚醒了旁邊房間里睡熟的盧巧春和林樂邦。

兩人披著睡衣出來, 卻見林言謹的房間里,林媚正動作迅速地往行李箱塞衣服。

盧巧春打了個呵欠,「……你這是做什麼?要去哪兒?」

「帶眼鏡兒去一趟銅湖市……」

「去什麼去!你自己算算, 貼了多少旅費……」

林媚打斷她,「陸青崖執行任務的時候, 失蹤了……」

盧巧春一愣。

林媚又補充一句,「……生死未卜。」

一時間沉默。

莫可言狀的沉重,同時壓在了所有人心上。

盧巧春還想說些什麼, 被林樂邦拽了拽衣袖,後者搖了搖頭。

林樂邦:「……你一個人行嗎?」

「行。」林媚合上了行李箱蓋子,看向林言謹,他已經把衣服穿好了, 緊抿著唇,看著她。

林媚又檢查一遍,重要東西都帶齊了,掏手機,買了兩小時後出發的航班,而後叫了一輛車。

盧巧春和林樂邦始終站在門口,看她辦完了這一切。

自始至終,她神色格外平靜。

盧巧春:「林子……」

「媽,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吧,車快到了,我們得下去了。」

盧巧春上前一步,「……我們陪你去吧。」

「不用的。」她神色淡淡的。

一手拖箱子,一手拖林言謹,很快出了門。

盧巧春送到門口,還是不放心,「我們陪你去,你放心,我們……我們保證不說什麼。」

林媚沒答話,牽著林言謹,進了電梯。

「媽。」林言謹仰頭看她。

「嗯。」

林言謹不說話,靠近一步,和她緊緊地站在一起。

到銅湖市和劉棟接上頭,再開車前往離潭潥村不遠的鎮上。

沈銳和支隊的一些領導,已經等候多時。

林媚風塵僕僕,卻是連茶都沒喝上一杯,直接詢問情況。

幾人交換目光,最後,還是沈銳開口,「……三號晚上,我們在山上搜捕目標的時候,跟陸隊長和虞川走散了……」

那時候,他跟增援趕到虞川受傷的地方,陸青崖和虞川都不在那兒。

四周擴大範圍搜尋過一遍,沒找到人,他們以為兩人很大可能是遭遇了金自強的同夥。而就在那時候,對講機的通話恢複了,關逸陽說金自強的同夥已被抓獲。

那同夥以前是公安系統的,兩年前吞了一批收繳的海洛因被發現開除,但他一直跟昔日的一位同事保持著聯繫,藉由同事的權力做保護傘,和金自強勾結制毒販毒。

這人的反偵察意識極強,干擾對講機的信號發送器就是他設置的。網越拉越緊,眼看著逃脫無望,他就打開了信號發射器,預備和金自強鋌而走險,從嚴密的包圍中撕出一條口子,往雪線上逃竄。

但沒想到金自強被虞川擊中腿部,一下成了他的拖累。不得已,他只能丟下金自強獨自逃往,但還是被布控嚴密的武警部隊給抓住了。

如果沒有和金自強的同夥短兵相接,那麼,陸青崖和虞川到底去了哪裡呢?

中隊集合,互相通報情況,大家都沒有兩人的消息。

支隊一部分人撤回歸隊休息,之後和留守的人換崗,擴大搜索範圍,但兩天兩夜下來,陸青崖和虞川彷彿人間蒸發了一樣。

更糟糕的是,山裡下了雨,把各種氣息沖刷得乾乾淨淨,也沒法出動警犬去找。

聽完沈銳對情況的簡要說明,林媚沉默良久。

「沈指導員……你只告訴我,陸青崖還可能活著嗎?」

沈銳聲音艱澀,「我們不知道陸隊長經歷了什麼,如果他沒有受傷的話,現在肯定還活著,他單兵作戰能力很強,在森林裡待著十天半個月都不成問題。」

林媚脫口而出,「那虞川呢?」

沈銳沉默。

片刻,林媚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我們……家屬,可以做些什麼?」

支隊副參謀長李釗平嘆了口氣,「林小姐,我們心情都是一樣的。搜救工作還會再持續一天,如果再找不到人,我們必須讓戰士們撤回,把後續搜救任務移交給公安的同志們,希望你可以諒解。」

林媚深吸一口氣,「我諒解。」

沈銳走上前來,「林老師,給你在招待所準備了房間,請你到門口稍等,我交接一點情況,等會兒帶你過去休息。」

出門,辦公樓的院子里,林言謹和劉棟正坐在升旗台的台階上。

她沒走過去,立在原地抬頭看。

下過雨的天,藍得醉人,陽光灑在人身上,風還是涼的。

她使勁憋著,才沒讓眼淚落下來。

五天前,陸青崖給她發消息,說要進行封閉訓練。

這樣的情況她已經習以為常了,於是照常地回覆:「好,我等你。」

她沒想過,那或許有可能成為和陸青崖說的最後一句話。

陸青崖是被雨水澆醒的。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醒來的時候,腹部的傷口一抽一抽地痛。

他坐起來,驟然往旁邊看去,「川兒?」

虞川還在,昏迷著,渾身滾燙。

當時,他回到原地去找虞川,正撕了衣服給他包紮傷口止血,兩桿獵槍對上來。

是在附近徘徊的盜獵分子,以為進山搜尋的武警是在抓捕他們的。

水潭附近的陷阱就是他們所設。

這伙盜獵分子不是本地人,是從越南潛逃入境的越獄犯,膽大包天。別人碰見這陣仗,早就自投羅網了,他們卻趁著陸青崖和虞川落單,挾持兩人預備之後當做逃脫的人質。

換作陸青崖一個人,還能搏一搏,但還有個受傷的虞川在身。

不得已,只能背上虞川跟他們走。

這夥人成功避開了中隊的防線,深入到了雪線區。這下,陸青崖和虞川就成了負累。

陸青崖一早清楚這個情況,幾番鬥智斗勇,成功將三人的盜獵小組成功撂倒,但自己也受了重傷——極鋒利的匕首,直接扎進了右腹。

除了槍支彈藥,他身上的其他東西,都被盜獵分子扒掉扔掉了,包括對講機等通訊工具。

雪區里不辨方向,他不能撂下虞川一人,便把他背了起來,費力地往下山的方向走。

跋涉了兩個小時,重傷加之體力不支,暈倒過去。

山上的雨,很快就停了。

陸青崖很清楚自己的情況不太好,但虞川恐怕更加糟糕,他必須趕緊帶他和中隊匯合。

陸青崖咬緊牙關,把自己的傷口扎得更緊,再次把虞川背了起來。

走走停停,時不時吃一點從盜獵分子那兒順來的乾糧和純凈水補充體力。

他行進地很慢,根據陽光和樹木的生長情況,分清楚了東南西北,現在首要的目標,就是想辦法找到中隊的人。

每隔一陣,他就會鳴槍一次,作為訊號。

但子彈也有限,不能敞開用,還得留著一些作為防身。

休息了三次,沿路的樹木漸漸越發蒼翠茂盛。

陸青崖稍微提了一些精神,「川兒,你再撐一撐,咱們很快就……」

「陸隊……」

陸青崖一怔,急忙轉過頭去,「川兒?你醒了?!」

虞川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在,在哪兒?」

「下山路上,馬上送你去醫院。」

「金……」

「抓住了。」

「那就好……」

陸青崖把他往上顛了顛,「川兒,你再堅持一下,很快了——疼不疼?」

「不疼……」

「餓不餓?喝點水?」

「不餓,不渴……」虞川緩緩地說,「陸隊……你回去,開導開導姚旭,他一直跟我說……都是因為他的大意……才讓金自強有機可趁……」

陸青崖心臟不可抑制地往下沉了沉,「你回去,自己跟他說。」

陸青崖背著他,深一腳,淺一腳。

他之前渾身滾燙,現在高熱卻已經退了,不知道是不是個好兆頭。

「陸隊,你……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當兵嗎?」

「為什麼?」

「以前,我長得很瘦弱,老受人欺負……我同桌幫我,同桌也連帶著受欺負……後來,後來我就發誓,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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