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十萬深山(02)

年初五, 中隊請假回家過年的戰士們陸續歸隊。

晚上,陸青崖和沈銳到各班排晃悠。

大冬天的, 虞川只穿了一件單衣, 兩手撐在地上,倒立在門邊, 「陸隊, 沈指導員。」

陸青崖問:「川兒,練什麼呢。」

關逸陽:「川兒是想把腦子裡進的水倒乾淨!」

虞川瞪他。

陸青崖:「關逸陽, 你怎麼老往虞川宿舍跑?在自己房裡待著不行?」

虞川兩腿放下來,站直了身體, 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汗, 抄起毛巾和面盆, 徑直往外走。

「洗澡去啊?」

「嗯。」虞川淡淡地一應,一低頭出了門。

離開宿舍樓,陸青崖和沈銳往回走, 路上說起自己的疑惑,「老沈, 是不是我的錯覺,我怎麼覺得虞川對我有抵觸情緒?」

「為了陳珂吧。」

陸青崖一頓,「你也發現, 他倆……?」

「這麼明顯誰看不出?」

陸青崖哭笑不得,「跟我吃哪門子的醋,我都要走了。」

提交退伍報告的事兒,陸青崖目前還一個人都沒告訴, 但沈銳是中隊的政治指導員,這方面的消息通常一打聽就知道了。

有人進出宿舍樓,停下來給兩人打招呼。

沈銳點頭示意,接著問陸青崖,「……真準備退?」

「嗯。」

沈銳看他片刻,「老陸,我問你個事兒。林老師的孩子,是你親生的吧?」

陸青崖不奇怪沈銳猜出來了,人情世故這方面沈銳很敏感,何況他上回還拐彎抹角地找沈銳打聽過類似的情況。

「所以,即便我自己不退,這事兒暴露出來,隊里還不定怎麼解決。」

沈銳卻一搖頭,「不至於,我說了這事兒操作空間很大,你不滿大街嚷嚷眼鏡兒是你的私生子,私底下你倆怎麼相處怎麼稱呼,沒人會管。這件事畢竟發生在你入伍之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再說了,你是隊里的功臣,領導多少會顧念這一點。」

陸青崖一時間沉吟,連腳步緩下來自己都沒發覺。

沈銳也跟著慢下腳步,「跟林老師商量過了?」

「她這人什麼性格我清楚,肯定不會讓我退的。」

沈銳瞅著他,「還是捨不得吧?」

「這不廢話嗎。」

「領導說沒說什麼時候給你審批結果?」

陸青崖苦笑,「說實話,徐政委剛通知了我,他們決定暫緩審批。」

「為什麼?」

「金自強,不是還沒抓著么。」

沈銳理解了,「聯合行動你在其中作用很大,也是想讓你發揮餘熱了再退……」

迎面一人悶頭奔過來,「陸隊長!沈指導員!」

是姚旭,不知道從哪兒過來的,一臉的汗。

陸青崖點一點頭,「趕緊去洗澡吧。」

姚旭雙腿一靠敬個軍禮,答了聲「是」,越過兩人繼續往前跑。

剛跑出兩步,他忽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陸隊長,退……退什麼?」

陸青崖和沈銳交換一個眼神,沒吭聲。

「退伍?」姚旭瞪大眼睛,高聲問,「陸隊你要退伍?」

「別嚷!別嚷!」陸青崖立馬阻止,「整棟樓都聽見了!」

姚旭噔噔噔幾步跑回來,特委屈地瞅著他,「陸隊,你是不是……」

陸青崖不忍心說謊騙他,「姚旭,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我才跟了你一年,你就要走!」

「你不鍛煉得挺好的嗎,能獨當一面了。」

姚旭癟著嘴看他片刻,一轉身氣鼓鼓地跑了。

陸青崖:「……」

回幹部宿舍,陸青崖去澡堂沖了個澡,回宿舍一看,虞川正坐在他床上。

虞川抬眼,起身,「陸隊長。」

「什麼事?」

「我聽姚旭說了,你要……」

「他還跟誰說了?」

虞川目光往下瞥,「……大伙兒都知道了。」

「嗨,這小子。」陸青崖笑了笑,往床上一坐,拿搭在肩膀上毛巾擦著頭髮上的水。

「為什麼?不能申請讓林老師隨軍嗎?或者……」

「虞川,」陸青崖打斷他,指一指自己旁邊,「坐。」

待他坐下,陸青崖手臂往他肩膀上一搭,「沒告訴你們,就怕會這樣。離開了部隊,今後咱們就不是兄弟了?」

虞川悶著頭,不吭聲。

「行了,別搞得這麼傷感。我提了,領導還沒批呢,不抓到金自強,我也別想退……你要不祈禱他在外面多逍遙法外一段時間?」

「那不行!」虞川忙說,「他不落網,還得害多少人……」

說完,他沉默了。

這一刻,他也深感私人感情和國家大義的不可調和。

「川兒,你是我一路看過來進步最大的。我走以後,不管是李副隊接替,或是提拔了別的什麼人,你都要好好發揮你的所長,幫著咱們中隊繼續前進。」

許久,虞川重重地點了點頭。

陸青崖鬆開手,撥了撥頭髮,「還有,喜歡一個姑娘就去追,別那麼慫,給咱們中隊丟人。」

「……她又不喜歡我。」

「你問過了?」

「沒……」

陸青崖恨鐵不成鋼,「沒問過你知道?她現在不喜歡,你就再加把勁兒,讓她以後喜歡。」

「我……我找機會問。」

「什麼找機會,先去就去。」

虞川定著。

陸青崖抬腳踹他,「快去!」

虞川「嗷」一下跳起來,飛快奔出門跑回宿舍拿手機。

等到了樓下,他才想起來,手機就在自己身上。

摸出手機,撥號,這時候他才意識到,陸青崖這麼做是在岔開話題。

心裡傷感灼燒,還有一種油然而生的責任感。

他站立一霎,表白的衝動漸漸退去,思考許久,給陳珂發了一條消息。

「每次我出任務的時候,你擔心嗎?」

點下確認,消息發送出去。

這消息沒頭沒腦的,發出去他就有點想把它撤回,猶豫一瞬,還是自暴自棄地決定由它去。

片刻,手機一震,差點從他手裡脫出去。趕緊拿穩了,屏住呼吸,往屏幕上看。

陳珂:「擔心。」

虞川捏住拳頭,在心裡「耶」了一聲,手機揣回兜里,高興地往操場上去溜圈。

雷厲風行,那是陸隊的作風,在他這兒,崇尚循序漸進運籌帷幄。

這一晚,除了虞川因為和陳珂的關係有了意外的進一步的進展,因而多少有些高興之外,其他人得知陸青崖要退役,都有些心事重重。

大家沒多交談,整理完內務就各自休息。

陸青崖卻睡不著,抓了吉他過來,沒什麼章法地亂撥。

沈銳少見的沒埋汰他,雙手交握枕在腦後,安靜地聽。

三月初,在外竄逃了三四個月的金自強,終於有了消息。

支隊開完會,立即在總隊的領導之下召集行動。為防止消息泄露,行動的真正目的嚴格保密,只有少數幾人知曉,對外宣稱這次近五百人的行動是真槍實彈的對抗演習。

根據禁毒大隊和省內其他各市三個多月艱苦細緻的秘密調查,確定金自強在省內南部邊境,一個叫潭潥村的地方落腳了。

潭潥村是個山腳下的小村莊,南面的高山和寮國接壤,因此常有些不怕死的,試圖翻越海拔六千多米的雪山,偷渡入境。

整個村子只有300多戶人家,彈丸之地卻富得流油。

根據調查,潭潥村的村長,極有可能與金自強合作,在村裡設置了不下二十處制毒販毒的窩點。

金自強除了從老緬越三地拿貨,還會定期往潭潥村輸送制毒原料,將制好的毒品,輸送到西部和南部各省市。

陸青崖和沈銳一塊兒坐在運兵車上,望著夜色中起伏的群山的輪廓。

沈銳悄聲問他:「給沒給家裡打電話?」

陸青崖點了點頭。

行動一開始,他們跟外界的通話就被嚴格限制,今天出發之前,他給林媚去了條消息,說要進行兩到三天的封閉式對抗演練,期間不能跟她聯繫。

金自強是條大魚,聯合行動小組成立了大半年,就等著今天收網,為了成功搗毀制毒窩點,同時將金自強抓捕歸案,他們不能有片刻的掉以輕心。

凌晨三點半,公安和武警部隊抵達潭潥村地界,在村外五公里處集結隊伍。

陸青崖向他所領導的機動中隊,說明了這次行動的真實目的。

「……以上,就是行動的所有安排,聽明白了嗎?」

「明白!」

「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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