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故城舊人(07)

送到小區門口, 陸青崖定住腳步。

往小區里看了一眼,一窗一窗的燈火。林媚的家, 他從來沒進去過, 但能夠想像此刻在窗戶之後忙碌的身影是怎樣的。

林言謹瞅著他,「你住在哪兒?」

「賓館, 離這兒不遠。」

林言謹多少有點好奇, 「你不是說你家也在江浦嗎,為什麼不回家?」他自己琢磨了一下, 「……哦,你肯定騙我的。」

「沒騙你, 」陸青崖摸他腦袋, 把他往裡推, 「趕緊回去,你媽肯定得擔心。」

「你晚飯去哪兒吃?」

陸青崖笑說:「你還擔心我沒地方吃晚飯?」

「誰擔心你了!」林言謹慢吞吞地邁出一步,「我進去了——你不要告訴我媽我們見過面。」

「放心, 不會說的。」

「你是不是要回銅湖了?」

陸青崖低頭瞅他,笑說:「怎麼了?這就捨不得了?」

林言謹輕哼一聲, 「我是想讓你幫我跟關排長問好。」

陸青崖:「……」

看著人進去了,陸青崖往回走。

聯繫過邱博,人不在江浦市。經過言謹剛才這樣一提醒, 他才發現自己真沒地方去吃晚飯。

在路邊花壇上邊緣上坐下,點了支煙,望著來來往往的人流和車河,很慢地抽。

最後, 他起身,往老城區去找陸良疇。

見了面,少不得要被陸良疇罵一通,但好歹沒被趕出去。

院子幽靜,只有貓竄過花枝的聲響。

兩個男人,隔著餐桌坐著,三個菜,兩碗飯,十分的沉默。

吃完飯,陸青崖到院子里坐著,陸良疇過來給他找了一支煙。

父子兩人,又繼續沉默地抽著煙。

煙灰落了下來,陸青崖才回過神,叼在嘴裡,伸手摸手機看時間。

陸良疇開口了:「以後讓邱博那小子少來一點,我的貓夠快被他給擼禿了。」

「我跟他說說。」

陸良疇站起身,「趕緊滾吧,我要出去下棋了。」

陸青崖也跟著站起起來。

陸良疇有一米八,個子不小了,但陸青崖更高,每回看他都是俯視。

今天再看,總覺得他更矮了些,整個人顯出一種正在走向死寂的衰敗。

他其實才五十多歲。

「我過來的時候,看見巷口那兒有人跳廣場舞。」

陸良疇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您也可以去跳一跳,那兒大媽挺多。」

陸良疇當即拉下臉,抄起掃帚就朝他呼過去,「趕緊給老子滾!」

陸青崖滾回了賓館,剛洗完澡,林媚來了電話。

他開了免提,下半身圍上浴巾,點了支煙,「吃過晚飯了?」

「早就吃了,陪眼鏡兒玩了一會兒,他今天好像挺高興的,我問他下課是去哪個同學家裡玩了,他也不肯說,」她聲音輕輕柔柔的,「……你說,可能不可能是去哪個女同學家裡了?」

陸青崖笑說:「不可能吧。」

「也是……他要是有這麼開竅,不至於快把半個班的女生都惹哭過。」

「那可能也是遺傳,我一直到高中都不喜歡跟女生玩。」

「那你青春期怎麼度過的?」

陸青崖低著頭,拿手抓了抓還沒擦乾的頭髮,笑說:「電話里說這不好吧?你過來,我當面跟你說。」

「不來,大晚上出門太可疑了。」

「我過來接你。」

「你別來,我真的不出來,我媽肯定得問一通。」

陸青崖便「嗯」了一聲,抽一口煙,「行,隨你。」

「真想我來?」

「下回再見還不一定什麼時候。」

以前隊里有家屬過去探親,陸青崖總覺得他們黏黏糊糊,現在發現誰都不能免俗,都一樣的。

他笑說:「……半天沒見你就覺得不大習慣了。」

那邊沉默了一霎,而後溫柔又無奈地說道:「好啦,我過來。」

半小時後,陸青崖在賓館門口接上林媚。

她剛洗過澡,身上一股甜香,他上前一步抱住,湊近頸項嗅了嗅。

時間說早不早說晚不晚,陸青崖問她要不要出去逛逛,吃點夜宵。

林媚搖了搖頭,兩隻手揣進他褲子口袋裡,「吃晚飯的時候,我手上戒指被我媽發現了……」

「不是讓你到家摘掉嗎?」

「我忘了——我騙她說是假的,是人造玻璃,又被她嘮叨,說要給我安排相親。」

陸青崖沉默一霎,「想好什麼時候說了嗎?」

「不知道——暫時先這樣吧。」

「找個機會,我去說。」

林媚飛快搖頭,「千萬別!我爸輕易不發火,但真的發起火來還挺嚇人的。」

她兩隻手拿出來,抱著他的腰,「……到時候我可以跟你私奔。」

陸青崖笑了笑,知道她是說的玩笑話。

「林老師……」

林媚抬眼看他,「嗯?」

「進去吧,非要站在路邊喂蚊子嗎?」

林媚小聲說:「進去了你肯定要……」

陸青崖挑眉,掐著她的腰湊近一步,聲音低沉,「知道你還來?」

進了房間,陸青崖卻並沒有動她,滿屋子轉悠著,燒水泡麵。

「你沒吃晚飯嗎?」

「在我爸那兒吃的,全程看他臭臉,飯沒吃下多少。」

陸青崖翹腿坐在桌子前,跟林媚聊天,等著面好。

幾分鐘後,他揭了蓋子,沒什麼形象地呼嚕呼嚕吃起面來。

味兒有點香,林媚饞蟲也給勾起來了,蹭過去,把他往旁邊擠,「我也要吃。」

陸青崖直接扶著她的腰讓她坐在自己腿上,「讓你吃夜宵,非不去,跟我躲在賓館吃泡麵。」

林媚「唔唔」應了兩聲,也不知道是在說些什麼。

面見了底,陸青崖拿去外面的垃圾桶扔掉,進屋開了窗透氣,而後去刷牙。

林媚也跟了進來。

空間有點狹小,兩個人擠來擠去的。

刷完了,林媚要往外走,被陸青崖一把抓住。

他一隻手墊在流理台上,身體壓著她身體,湊近的呼吸里有股薄荷的香味,看著她問:「要嗎?」

林媚臉霎時就燒起來。

這什麼問法,搞得跟非法交易一樣的。

陸青崖胯往前頂了頂,很硬地戳著她,笑聲帶起溫熱的氣息,拂在臉上,「……很厲害的。」

林媚伸手去推他的臉,「……你有病。」

不知道怎麼就到了床上,裹著被子亂七八糟地糾纏。她怕隔音效果不好,不敢出聲,陸青崖就故意刺|激她。

後背靠上床頭,一片的涼。幾乎是坐著的狀態,她的一條腿被他抓著抬起來擱在他肩頭,他頭埋下去。

他下巴上有鬍渣,有點刺。

慌落落的,是很陌生的感覺,像節節攀升的浪潮,要超過閾值一般,讓她覺得慌,又彷彿想要更多。

……

窗戶打開,微涼的風吹進來。

陸青崖隨便套上了長褲,在窗前把煙點燃。

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片刻,洗完了澡,裹著浴巾的林媚走了過來,從背後抱著他。

他手夾著煙,搭在窗台上,轉頭笑看著她,「怎麼樣,厲害吧?」

林媚翻他一眼,不想睬他,伸出手,去拿他手裡的煙。

陸青崖有點疑惑。

林媚盯著煙看了片刻,探過身,摁在旁邊的煙灰缸里,「戒了吧,好不好?」煙霧很快地散了。

她總覺得他抽煙的樣子,看起來心事忡忡。

陸青崖頓了一下,「好。」

林媚看著他,認真地說:「想你身體健康,陪我百歲到老。」

在江浦市再留了一天,陸青崖的這個探親假就要結束了。

清晨七點,陸青崖出門,在賓館前的早餐鋪子里隨便吃了點兒東西,往旁邊剛開門的花店買了束菊花,攔計程車去往城郊。

墓園的草地上沾著露水,一路過去,把褲腿浸得潮潤。

他停下腳步,把白色的菊花擱在墓碑前,也不講究,在旁邊潮濕的草上坐下。

「媽,今天天氣不錯。」

他雙臂擱在張開的腿上,望著遠方。

薄霧浮動,籠罩著黃綠相間的樹林,涼爽中幾蕭索。

這是江浦市的秋天。

沒什麼條理,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都講述一遍。

他習慣性地去摸口袋,才想起來已經承諾了戒煙,打火機和煙都已經讓林媚給沒收了。

他望著前方,沉聲問:「媽,你說,我是不是該轉業,多陪陪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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