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故城舊人(02)

晚上吃飯, 在單東亭別墅的院子里,菜是小米和單東亭一塊兒做的。

「你還會做菜了?」陸青崖指著桌上一盤明顯糊了的茭白燒肉問道, 「這肯定是你的手筆。」

單東亭:「能吃!能吃就行!你怕是連拍蒜不會, 有資格說我嗎?」

單東亭看向林媚,「林老師, 老陸平時肯定不做飯吧?」

林媚笑看著陸青崖, 「……你問他。」

院子里種了花,夜色中幽香浮動。

吃完飯, 喝著普洱茶,坐在院子里休息。

愛德蒙趴在木地板上, 偶爾「嗷嗚」叫上兩聲。

陸青崖忽地站起身, 「我帶愛德蒙出去跑會兒步。」

愛德蒙像是聽得懂這句話, 「汪汪」兩聲就從地板上爬起來,圍著陸青崖的褲腿打了個轉。

一人一狗,夜色中跑遠了。

單東亭過來給林媚杯子中添熱茶, 放了水壺,自己在剛剛陸青崖坐過的椅子上坐下。

單東亭感嘆, 「我真沒想到,你和老陸還能走到一塊兒去。」

林媚微笑:「我也沒想到。」

「四年……五年前吧?那時候我還在江浦市,老陸請假回去, 跟我吃了頓飯。散席的時候,他突然說要去找你。你知道,他酒量不太行。他有點醉了,我怕他出事, 就跟他一塊兒去。敲過門,你不在家。我倆在車裡,就在你家樓下,等了兩三個小時,我一直勸老陸回去,我說你不一定會在家,而且你們都分手那麼久了……後來等到你了,你和……」

「那是我朋友,已經結婚了。」

單東亭頓了一下,「……陸青崖和你說過了?」

「……陸青崖提過,沒細說。」

單東亭沉默一霎,「……那老陸家裡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林媚一愣,倏然抬頭,「什麼事?」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片刻,單東亭先理出個思緒,「……你們當年分手,是為了什麼?」

林媚手指抓緊了茶杯,垂下頭去抿了口茶。

她不太想提這事,但聽單東亭的話,顯然還有隱情,為了搞清楚,不得不實話實說。

過了片刻,方聲音平緩地說:「……那年三月,我告訴陸青崖我懷孕了,他對我說……」

那年冬天,從沙漠回來之後,兩個人感情好得如同烈火烹油。

整個寒假,除了過年那幾天,兩人都膩在一塊兒。

有時候是在陸青崖的房間里,一整天不出門,就在床上折騰;有時候陸青崖騎車,載她順著一條一直往前走,直到車快沒油了才停下來。

他們有一次經過了荒郊野外的一個廟,林媚非要下去看看,說能在這樣的地方碰見,多半是有緣。陸青崖不信這些,但捱不住林媚的請求,也就陪她下去。

沒有香,她撅了三根枯樹枝,問他借打火機點燃了,插在泥地里,拜了三拜。

回去時,陸青崖嘲笑林媚,「……你是不是求跟我一生一世?」

可能是他語氣不對,林媚有點不高興,回程路上一直沒跟他說話,到樓下時,才開口說:「……我求的是你比賽得冠軍。」

二月,陸青崖去外地參加摩托車大賽的封閉集訓。集訓之後,就是決賽。

他壓力很大,林媚也不敢打太多的電話,即便打了,也不會過問比賽的事。

兩個人一個多月沒有見面,直到三月,比賽結束,陸青崖得了第三名。

陸青崖回來以後,一直沒去學校找她。

林媚也知道,以陸青崖的性格,這種時候讓他一個人消化比較好,但她不得不去跟他見面。

因為她發現自己懷孕了。

周末,林媚坐車返回江浦市。

那天下了雨,印象中有點冷,因為她穿了件還有點厚的風衣。

打過電話之後,林媚在陸青崖別墅的小區大門口等了很久,才終於看見他出來。

他穿得很單薄,就一件薄薄的黑色T恤。

頭髮很久沒打理了,有點長,蓋過了眉毛,快要遮住眼睛,整個人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沉的氣息,和那天潮濕灰暗的天氣一樣。

陸青崖沒帶他進小區,林媚猜想可能是因為他爸爸在家。

兩個繞著小區外面的路,走到了河邊。

河岸上用鐵索和水泥墩子組成了欄杆,陸青崖就坐在水泥墩子上,弓著腰,手揣在褲子口袋裡,很平淡地問她:「什麼事?」

這樣的語氣,多少讓林媚有點忐忑。

可她看到早孕試紙結果以來,已經一個人忐忑失眠了整整一周,這件事情,她必須要告訴陸青崖。

斟酌著,先問他:「……你還好嗎?」

陸青崖抬起頭來看著她。

那目光說不清楚,似乎有很多的內容,但也似乎只是單純的一瞥。

林媚手指掐著掌心,心臟提起來,聲音是虛浮的,「……陸青崖,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我懷孕了。」

安靜了大概有三秒?五秒?

或者更久。

陸青崖冷聲問:「……你也拿這個來試探我?」

林媚有點懵,「也?……還有誰試探你?」

陸青崖嗤了一聲,「還真是試探?無聊不無聊。」

「還有誰?陸青崖,你是不是……」

「我要是想,等著給我生孩子的女人一大堆。」陸青崖盯著她,「……你不就想聽這個答案嗎?——『生吧,我養』。」

一股熱血直衝上頭,林媚按捺呼吸,「……陸青崖,我沒空試探你,我是真的懷孕了。」

「哦。」陸青崖瞧著她,「……生吧,我養。」

語氣一股嘲弄的笑意。

林媚捏緊了手指,全身都在微微發顫,到底沒忍住,衝過去就想抽他耳刮子,但手臂被一把擭住。

他不耐煩,「別鬧了行不行,幼稚不幼稚。」

把她往後一推。

「我幼稚?」林媚退了半步,「……陸青崖,你還沒資格說我幼稚。除了賽車,你考慮過未來嗎?有過一點半點的規劃嗎?你現在就一個高中文憑,真準備指望你賽車第三名的成績闖出一條路嗎?」

陸青崖眯住眼,「……你再說一遍?」

「踩到你痛腳了?」心臟彷彿被人剖開了,憤怒和痛苦格外鮮血淋漓,「……我以為你表面看起來弔兒郎當,實際上是個有擔當的人,我看錯你了!」

陸青崖冷笑一聲,「我都說了讓你生下來,你還想怎樣?有完沒完了?」

林媚卸下自己的提包,想也沒想,直照著陸青崖掄過去。

「咚」的一聲,砸在了他手臂上。包脫手,東西撒了一地。

他倆面對面站著,同樣的胸膛起伏。

「陸青崖,」林媚咬著牙,憤怒讓她腦袋一片混亂,只撿著最重的話,一字一句化成利劍扎過去,「……你以為你那群兄弟為什麼圍著你轉?你耀武揚威的一切都是你爸給你的,沒了他你什麼都不是!」

她看見陸青崖眼裡怒火燃燒,拳頭捏得死緊,恐怕下一秒就要朝她掄過來。

然而沒有,他只是驟然轉過身去。

「陸青崖,你要是現在走了,就別想再見我!」

身影頓了一下,「那就一輩子都別見了。」

單東亭聽完沉默許久,苦笑道:「……老陸這人啊,我真不想說他,後來那一切都是他活該。」

那真是血肉模糊的一場對話,以至於那時候冷靜下來了依然耿耿於懷。

最親密的人,往往最能一針見血。

單東亭看向林媚,「林老師,你願意聽,我就替老陸解釋兩句。」

「……你說。」

「那就一條一條說吧。他為什麼說『也』,是因為之前發生了個事兒,」單東亭哭笑不得,「邱博和婷婷,他倆分分合合好多次,你已經還記得吧?」

「嗯。」

「就在你倆分手不久之前,婷婷跟邱博說她懷孕了……那時候我們都十九歲,不到二十歲,誰聽到這個消息不得懵?邱博這人你也了解,肯定是千哄萬哄,表面上先答應下來讓婷婷生,他養。婷婷高興了,坦白說其實沒懷,都是試探他的。」

林媚:「……」

「邱博哪兒受得了,麻溜地跟婷婷分手了。老陸比賽得了第三名,心裡不舒坦,找我們喝酒的時候,邱博就把這事兒跟他說了,讓他也提防著點,說最近女孩子之間特流行這個——你說流行這個不是害人嗎?再深的感情也禁不住試探啊。」

林媚:「……所以……」

「我真不想替他辯解什麼,畢竟歸根結底,是他不相信你,雖然多少是受了邱博他們這對的誤導。我想說的,是另外的事……」

單東亭看林媚,「……你們分手沒到一周,陸青崖的媽媽就去世了。」

林媚愣住。

「其實……他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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