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水鄉澤國(05)

「咳咳——」

身後一道浮誇的咳嗽聲打斷了兩人, 林媚先一步退開,回頭一望是沈銳, 頓時窘意上涌, 不知道自己該擺個什麼表情,匆匆說句「我去那邊看看」, 就避過了兩人離開了。

陸青崖目光還望著她的背影, 對沈銳說道:「晚點兒來不成?壞我的好事。」

「你多少注意點影響,林小姐一個……」

「她不是, 」陸青崖打斷他,「誰說有孩子就等於結婚了?」

沈銳一愣, 「離婚了?」

陸青崖:「……」

中隊休整休整也得準備班師凱旋了, 沈銳過來是同他說正事的, 「鎮上有幾個外國人,從新風村撤出來,好像是義大利人, 語言不通……」

陸青崖印象中,林媚是會說幾句義大利語的。過去纏著他陪她看義大利電影, 她聽見喜歡的台詞,還會按暫停跟著複述幾句。那些電影多半都是愛情片,看著看著, 他就壓著她亂親,最後腦海中沒有一部是完整的。

林媚正跟何娜和一堆孩子在一起,坐在搭建起來的救災帳篷里,端著桶裝的泡麵去飲水機那兒接水。

她自己的手機在水裡泡壞了, 借了別人的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報平安之後,就把濕透的衣服換了下來。很土氣的打扮,一件印著XX琴行的文化衫和齊小腿肚的馬褲,腳下是雙夾腳的拖鞋。臉和手都洗過了,頭髮沒法講究,拿頭繩盤起來。

身後光線一亮一暗,陸青崖掀帘子進來了,對上何娜的視線,笑說:「你們林老師借我一會兒。」

林媚轉過頭去看他。

帳篷矮,他不得不低著頭,湊得有點近,她抬眼就能瞧見水干透以後,在他臉上留下的泥巴印子。

「義大利語會說嗎?過去幫個忙。」

林媚跟在陸青崖身後,越過一頂一頂帳篷,到了那一行義大利人待的地方。

關逸陽正用肢體語言跟他們瞎比劃,看援軍來了,長舒一口氣,「林小姐,就交給你了。」

林媚無聊的時候,學了點兒其他小語種的入門知識,但也就只到日常用語一百句的程度,現在純屬趕鴨子上架。

連蒙帶猜,義大利語、法語和英語攪合在一起,費勁巴拉地地溝通了半天,林媚大致明白了他們的意思,從其中一個老外手裡把地圖接過去,拿鉛筆勾勾畫畫。老外恍然大悟,帶著口音跟她說了句「Thank you.」

往回走,林媚跟他們解釋,「說是護照淹了,我給他們指了去大使館的路。」

關逸陽誇了兩句「厲害」,大約只是沒話找話的寒暄,把話鋒一轉,「林老師什麼時候再來銅湖?這幾天眼鏡兒一直跟我說呢,想過來看看。」

話說出去,關逸陽沒聽見回應,看一眼林媚,再看一眼陸青崖,兩人神情都有些古怪。

他直覺有點兒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來,心裡轉了幾個念頭,雖不明白為什麼,但估計在他倆面前提林媚的孩子不大妥當,不敢摻和了,找了個理由先溜了。

林媚和陸青崖經過了一頂帳篷,不再接著往前,往旁邊拐了幾步,到一株柳樹下停住。

陸青崖的熒光背心早就脫了,這會兒穿著迷彩短袖,沒那麼顯眼。

「你們什麼時候回去?」

陸青崖答:「下午,再觀察觀察情況,穩了就回去。」

看著她,「你呢?」

「我再待兩天,統計一下孩子們需要點什麼,讓人安排送過來。」

「成。」陸青崖沒多說什麼。

身後都是嘈雜的人聲,柳樹擋在他們背後,多少像是一道屏障。

柳條碧綠地垂下來,風裡很緩慢地盪著。

林媚盯著看了一會兒,忽說,「你臉上有東西。」

陸青崖抬手抹了一把。

林媚搖頭,湊近一步,他自然地低下頭來。

她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張乾淨的紙巾,攥著一角,去擦他臉上干透的泥印。

擦著擦著,她停住手,聲音很平淡地問他:「你想見一見言謹嗎?」

這是正當的請求,但陸青崖從沒提過。

陸青崖神情沒變,「我倆問題的癥結不在他。」

提出來會讓她為難。

林媚躊躇著,她很清楚自己心裡的那道大堤也已經出現了潰口,但並沒有人能為她搶修。

「……不是不能見。」

「什麼身份見?」陸青崖截住她的話,「別讓眼鏡兒難受了,知道有個父親卻不能相認——再者,他不見得想認我。」

林媚呼吸窒了一下,「……你不想認嗎?」

陸青崖看著她,「我認,但得在你認了之後。」

林媚不說話了。

陸青崖不是不著急,可這件事主動權全在林媚,他一個缺席了八年之久的人,沒什麼資格要求原諒。

「你慢慢考慮,回銅湖了告訴我……」陸青崖把她手裡的紙巾接過來,自己猛擦了兩下,「……想再考慮久一點也成。」

無非是速戰速決,和鈍刀子剌肉的區別。

他等得起,因為餘生,大抵只剩下這一件事還值得他等。

沒人再說話。

柳枝拂在眼前,空氣里一股濕潤的水汽。

暗雲翻湧,午後的暴雨要到了。

下午的暴雨過去,雄化鎮沒再發生險情,過來搶險的近三百民官兵,也就折返了。

陸青崖一直在安排工作,彙報情況,直到上了車,都沒再有機會跟林媚單獨說上話。

運兵車緩緩駛離,鎮上有百姓追在車尾往裡面丟鮮花和食物。

陸青崖坐在吉普車上,手臂搭著車窗探出頭往後望,人群里看見了林媚,她翹首目送,和他視線對上。

距離越來越遠,直到對方成了一個再也看不見的小點。

晚上,林媚給莫一笑通了個電話,把這邊的情況彙報了一下。

結果第三天傍晚,出人意料的,莫一笑出現在了鎮上。

莫一笑說聽說這邊受災情況嚴重,所以想親自過來看看,跟王校長談一筆捐款,直接給小學捐獻一棟新校舍。

晚上,莫一笑跟王校長談完正事,把林媚喊出了門。

天晴以後,路上積水已經退了,氣溫也開始回升。小鎮的夜裡,廣場舞也重新擺起來,大家重新投入到原來的生活節奏,好像前兩天的水災從未發生過。中國人民在樂觀積極這一點上,當真讓人敬佩。

兩人出了賓館大門,往橋頭走,路上,林媚問了問他家裡的情況。

莫一笑說:「前兩天眼鏡兒去了我們家,小雨黏他黏得不得了,跟在屁股後面喊哥哥哥哥,連眼鏡兒去廁所她都要在門口等著。」小雨是莫一笑的寶貝女兒,今年三歲。

林媚笑出聲。

「你嫂子說,要是暑假眼鏡兒都待在咱們家,她得省不少的事。」

「眼鏡兒自己都淘,別把小雨也帶壞了。」

「我還真沒見過比眼鏡兒還懂事乖巧的小孩……」莫一笑忽地腳步一頓,「……林子,我記得你有回喝醉了,沖我喊哥哥是吧?」

林媚愣了一下,「……嗯。」

橋下河水緩緩流淌,莫一笑聲音裹在裡面,聽著有些嚴肅,「……你一腳踩在懸崖邊上了,我這個當哥的,不能不拉你一把吧?」

林媚驚訝,「你……」

「眼鏡兒來我家的時候,說有兩個人在追你,給我看了那兩人的照片……」

莫一笑以前見過她保存在手機里的,唯一一張和陸青崖的合影,也聽林媚斷斷續續講過和這人的大概。她不是願意跟人掏心窩子的人,但認識久了,很多信息一拼湊,也能湊個八九不離十。

林媚心裡清楚了,「……你是專為了這件事來的。」

莫一笑沒否認,「我想勸你謹慎點。作為男人,男人的這點兒劣根性我還是懂的,他如果還愛你,不至於八年來沒找過你一次。我追你嫂子那會兒,想她想得不行,火車上站20多個小時,寒風裡在她樓下站一整晚,就為了見她一面。」

林媚目光往外,去看著橋下的流水,今晚沒有月亮,河水黑沉沉的,撞上橋墩,發出沉悶的聲響,繞過去,再往前奔流。

「……他現在二十七歲,正連級,再想往上升,沒個背景也難……他或許能找到好的,但不一定找得到條件有你這麼好的,況且……你還給他生了個孩子。站在男人的立場上,我要是他,我也會覺得找你複合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林媚手指抓著欄杆,粗糲的石頭的材質,壓著手掌,「……學長,他不是那樣的人。」

她不知道世界上的其他男人是怎樣的,她唯一清楚的是,陸青崖可能圖她任何,但唯獨不會圖這些世俗的條件。

那年,在江浦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門口,他說,不管做什麼,他媽媽都會支持他,「她覺得我能拿冠軍,我就得拿個冠軍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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