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弟弟

程瑜瑾安安穩穩坐在梢間, 一邊喝茶,一邊翻看綉庄剛剛送來的今夏新花樣。過了一會,一個穿著深綠色短襖的豐腴婦人進來, 不斷朝裡間張望。程瑜瑾看到, 說:「是三少爺的奶娘吧?進來吧。」

奶娘訕笑著走到梢間,對程瑜瑾行禮:「奴婢給大小姐請安,大小姐金安。大小姐今日臉色真好看,一樣的白底描金衣服, 穿在您身上就是比旁人好看。」

程瑜瑾懶得理會這種膚淺的討好,她合上冊子,淡淡瞥了奶娘一眼:「何事?」

奶娘笑得更訕訕:「是三少爺醒了, 不肯起床, 奴婢來向大太太討主意。」

都什麼時候了,還不肯起床。程瑜瑾輕輕笑了, 問:「他為什麼不肯起?」

「三少爺昨日看到蔡國公府的世子牽了一條極威風的細犬,渾身黝黑黝黑的,一絲雜毛也沒有。小少爺喜歡, 也想養一隻, 昨日就想著了,到今天還惦記……」

程瑜瑾笑了一聲,原來是想養獵犬, 在這裡撒潑要挾呢。程瑜瑾揮手招杜若過來, 指著冊子中幾個花樣,說:「告訴錦繡庄,那匹茜紅紗做成四幅馬面裙, 加胭紅綢子內襯,上衫用白色織金雲錦, 琵琶袖,對襟立領,腰身再收一寸。領口處綉纏枝葉,配色清亮些。」

程瑜瑾又指了幾個花樣,每一個都有不同的講究,杜若一一記下,奶娘在一旁聽著,臉上不由訕訕。

奶娘被晾在一邊,她幾次想插嘴,都沒找到機會。杜若記好了程瑜瑾的吩咐,抱著圖冊往外走,出去時輕輕朝奶娘瞅了一眼。

奶娘終於能說得上話:「大姑娘,三少爺那裡……」

「日上三竿還不起床,虧他好意思。」程瑜瑾說,「不想起就別起了,今日父親也在,他若是不怕被父親罵,盡可在床上躺著。」

奶娘一聽就苦了臉,如果此刻坐在這裡的是慶福郡主,一定早就喊著心肝寶貝去哄程恩寶起床了。但偏偏是程瑜瑾,語氣都不變,輕飄飄地說讓他繼續躺著。

奶娘為難:「可是,三少爺氣性大,要是他把自己氣著了,恐怕太太回來要怪罪。」

「母親要怪罪也是怪罪我,你只管去做。」程瑜瑾連眼角都懶得施捨,冷淡說道,「你回去原話告訴他,說母親去給祖父侍疾了,他要是再不起床,我親自去請他。」

奶娘諾諾應是,灰溜溜出去了。過了一會,杜若剛從外面回來,就被一個人狠狠撞了一下。杜若吃痛地扶著腰,一回頭看到程恩寶頭上系著一根金鑲玉額帶,不顧路上的人,橫衝直撞地衝進了正房。

程恩寶一進門立刻開始大肆吵鬧。程恩寶是慶福郡主中年時生下的兒子,慶福就這一根獨苗,平日里寵得和什麼似的,後宅里沒人敢說這位金豆子一句。程恩寶仗著父親不管,母親溺愛,平日里沒少惹禍。今兒又是,看到蔡國公府家的小世子養了獵犬,他也想要,撒潑打滾來要東西了。

程恩寶大吵大鬧:「娘,翟慶養了狗,我也要!」

慶福郡主的丫鬟們見了程恩寶,連忙上前來哄,慶福的陪嫁嬤嬤一疊聲叫心肝:「三少爺呦,您還沒有穿外衫,小心著涼!快去給三少爺取外衣來!」

有丫鬟們哄著,程恩寶鬧得更歡。他嚷嚷了很久,沒聽到熟悉的母親的哄聲,他一回頭,就看到隔間門口,程瑜瑾正冷冷地站著看他。

程瑜瑾冷眼看程恩寶鬧,一點點動手意思都沒有。她見程恩寶安靜下來,淡淡說道:「鬧完了?」

看到是程瑜瑾,程恩寶的底氣頓時消失了一半,他不死心地往裡面看:「我娘呢?」

「母親和父親去給祖父侍疾了,算算時間,也該回來了。」程瑜瑾瞧了程恩寶一眼,道,「母親最討厭貓啊狗啊,細犬還是獵狗,內宅里根本沒法養,你儘早歇了這條心。你要是不怕讓父親看到你現在的模樣,盡可鬧騰下去。放手,讓三少爺在地上躺著。」

程恩寶在地上撒潑打滾,丫鬟們全都跪在地上扶著他,生怕這位祖宗著涼。聽到程瑜瑾的話,丫鬟們面面相覷,但還是對程瑜瑾的畏懼佔了上風,慢慢鬆開了手。

程恩寶不上不下,頓時十分下不來台。他梗著脖子嚷嚷道:「我要養細犬,阿娘最疼我,你要是罵我,小心阿娘回來我告訴我娘!」

程瑜瑾輕輕笑了一下,都懶得看他,徑直轉身朝里走去。丫鬟婆子們見了,都連忙勸:「三少爺,大小姐是為了你好,你快起來吧!」

程恩寶習慣了被順著,怎麼能受得了這種氣,他立刻躺在地上打滾,又是蹬又是踢:「我不管我不管,翟慶養了細犬,我也要!」

丫鬟們一臉為難,慌忙去攔著程恩寶,慶福的陪嫁嬤嬤更是心疼的眼淚都出來了:「大小姐,既然少爺喜歡,要不您和太太說說,太太說不定就同意了。」

程瑜瑾停住身體,回頭慢慢掃了眾人一眼,鬧騰的屋子頓時安靜下來,丫鬟跪在地上,沒人敢說話。程瑜瑾收回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程恩寶:「翟世子養獵犬,那是蔡國公的事,和我們宜春侯府沒關係。你要麼現在起來去換衣服,要麼繼續在地上躺著,沒人攔你。」

程瑜瑾說完看向眾侍女:「你們都無事可干?」

侍女們為難地看了程恩寶一眼,低聲應諾,慢慢散開。程恩寶見沒人順著他,自己也鬧不下去,奶娘趁機上前,抱起他回去換衣服了。

連翹見了和丫鬟擠眼睛,程恩寶唯我獨尊,任性妄為,偏偏慶福郡主一昧寵著,內宅丫鬟對此簡直是有苦難言。然而大姑娘可不吃他這一套,瞧,這不是乖乖聽話了么。

要連翹說,熊孩子都是大人慣出來的,但凡換成大姑娘,看看他們敢不敢。

等進了梢間後,程瑜瑾問杜若:「沒事吧?」

杜若連忙搖頭:「沒事,奴婢時常做活,皮糙肉厚,身子骨結實的很。三少爺才多大,不小心撞一下,能有什麼事。」

程瑜瑾看到杜若的動作,沒有拆穿她,而是吩咐:「一會回去,取一瓶藥膏擦著,這兩天你就不要做重活了。」

杜若心裡感動,知道多說無益,唯有低頭感激道:「謝姑娘。」

快中午的時候,先是慶福郡主回來,神色氣咻咻的,沒過多久,程元賢也回來了,一進門就罵:「吃裡扒外,忘恩負義!自己沒出息,倒就會盯著別人的東西。做了十年還是個芝麻小官,就這樣還自命不凡,口口聲聲說是家裡沒出錢打點,耽誤了他的前程。呸,就憑他,也不瞧瞧自己幾斤幾兩!」

程元賢越說越氣,他今日去和程老侯爺要東西,結果被二房聽到,橫插一腳。程元賢現在想起來還氣的很,控制不住大罵:「我看不慣他們許久了,瞅瞅他們平日的作態,總是耷拉著臉,可憐兮兮的,一副被人辜負的樣子,好像是我欠他們的一樣!當初不願意過繼就不要過繼,現在擺受委屈的臉色給誰看?我呸,以為誰稀罕嗎!」

丫鬟聽到後大氣不敢出,紛紛低頭當聽不見。慶福郡主聽到皺眉,輕輕扯了下程元賢的衣袖,沖他朝裡面使眼色:「大爺,消消氣,先坐下喝杯茶吧。」

「喝什麼茶!」程元賢不耐煩地將慶福郡主的手甩開,嚷嚷道,「二房自己不正道,還不讓人說了?龍生龍鼠生鼠,程元翰心奸,根就是黑的,他們一家也都不是好東西。」

程元賢說完後,屋子裡良久沒有聲音。程元賢正感到奇怪,突然聽到一旁傳來輕輕的叩門聲。程元賢回頭,就看到程瑜瑾站在梢間門口,笑著對程元賢問好:「父親,母親,你們回來了。」

程元賢一回頭看到一個畫一樣的姑娘站在門口,這才慢慢反應過來,程瑜瑾還在,她也是程元翰的孩子。他剛才罵二房,完全當著程瑜瑾的面。

程元賢有些不好意思,而程瑜瑾笑容絲毫無異,彷彿一點都沒聽到。程元賢臉面上也過不去,匆匆打發程瑜瑾:「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吧。」

「是。」程瑜瑾給程元賢和慶福郡主行禮,「女兒告退。」

等回到錦寧院後,連翹氣不過抱怨:「大爺真是的,他自己和兄弟吵架,幹什麼牽連我們姑娘?太太也是,明知道姑娘就在裡面,還是什麼都不說,只管自己聽。」

程瑜瑾淡淡朝後面瞥了一眼,連翹頓時不敢再說。程瑜瑾收回視線,問:「食盒送過去了嗎?」

杜若答道:「剛剛送去了,奴婢親自盯著的。」

程瑜瑾點頭,她坐到椅子上,輕輕呷了口茶:「那便等著吧。」

復禮院里,人都走了很久,程老侯爺還是覺得腦子裡被吵得生疼。剛剛程元賢過來嚷嚷程老侯爺偏心,沒一會,二房的夫妻聽到動靜,也跑過來了。他們都怕對方先拿到好處,結果一起堵在房裡,鬧得不像樣子。而兩個媳婦一個自居功臣,說侯府這麼多年都是她在管,一個哭訴命苦,哭自己連親生女兒也護不住。

總之都不是省油的燈,程老侯爺被他們吵得腦仁疼。

他本來身體就不好,被兒子媳婦們吵了一會,眼前一陣陣發黑。最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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