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 第七章 前世記憶

可他,為何會這麼悲傷?因為,這場愛註定是強求……

自那日之後,我病了一個月,幸虧弄玉醫術高明,才幫我撿回了這條命。我這破身子在他的調養下,竟也生龍活虎了。小李子因有急事回宮了,他走了也好,若能讓在殿上望眼欲穿的韓子川死心就更好了。被情重傷的芳華木已化為紅色,不久便會化成人形,他再也盼不來能解萬世之毒的芳華木了。

入冬後,下了第一聲雪。

當我的病好得差不多的時候,弄玉卻精神恍惚起來了。他似乎一直沒能從那日芳華帶來的震驚中緩過神來,當我勸他下山時,他竟很順從地依了我。走的那天,他從包袱里掏出了許多葯,說是要留給我。這些亂七八糟的瓶瓶罐罐與藥丸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有許多珍貴的藥丸我是知道的,只有貳兒和叄兒才配得出來。

也不知道他們過得可好……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了,少了我這個什麼事都不會做的主子,他們一定會過得更好。

弄玉下山後,我便把所有通往這兒的路全都封了。

世間窺視芳華木的凡夫俗子太多了,我只想用我餘下的所剩無幾的時光,好好地陪著他,只與他一人生活。

今天很暖和,我俯身穿了鞋下榻,推開了門,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有股莫名的感動。

外頭的雪有了融化的跡象,我伸了個懶腰,活動活動筋骨便準備幹活了。

庭院的梧桐樹下還有我上次與芳華一起釀的酒,他生前極愛喝酒的,冬天溫度寒冷,他一定受不住,我得帶一些給他解饞,不然他又得怨我了。我嘴角微微勾起了笑意:「哨兒,你知道鏟子放哪兒了?」

我一出聲,就愣住了。

四周很安靜,只有白茫茫的雪光。

我呆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這鸚鵡自從那次告訴我芳華被葬在黃土坡之後,便沒了蹤影。我蹲在地上,將腦袋埋在膝蓋間,安靜且無奈地笑了。

原來,一個人真的會寂寞。只有短短的一天,我便不適應了,芳華這五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涼風吹得我打了個響亮的噴嚏,我起了身,拿袖子擦了把臉,朝掌心裡呵了口氣搓了搓手:「得了,找鏟子,不然芳華該等急了。」

我將手搭在竹屋上,跺掉了腳上的雪,衝上走廊,朝一間間的房裡搜去,這屋裡鍋碗瓢盆不缺,鏟子倒是沒有……奇怪了,芳華究竟把它放哪兒了?

我停在西側的一間房前,卻見門上落了一把鎖。我撓頭,然後氣運丹田,揚手一擊。灰濺了我一臉,掌風把鎖碎成了千萬塊,化去不見了。

有風從門縫裡鑽了出來,門吱呀一聲便開了。

我渾渾噩噩地走了進去,竟不知身在何處。眼前一片明晃晃的宣紙掛在屋樑上,垂了下來……幾縷陽光傾瀉而下……灰塵揚起……

我仰著頭。

這些紙上千篇一律,畫的是同一個人,薄紙隨風輕輕地飄……那上面的人或哭或笑、俏皮張揚、耍賴……男袍,女相。

畫上的少女笑容搖曳,我身子旋轉著仰頭看著,滿眼滿目都是一個叫勺燁的人。心在此刻驟然縮成小而堅硬的一塊,突突地跳著,突然的疼痛襲得我悲拗不已。我拿手擦著臉,淚卻止不住地淌了下來,潤濕了手指。

芳華,你總能在我最寂寞的時候給我感動,但這份感動卻讓我更加寂寞。

我在那間屋子裡待了大半天,拾掇拾掇情緒後,終於找到了鏟子,拎了一壺酒,跑去坡上看芳華。

小孤墳幾乎是被雪埋了。

在黃土坡的另一側,雪卻稀疏了不少,隱隱有化去的痕迹,一小截芳華木漸漸顯了出來。

風一吹,他獨有的芳香便瀰漫在我周身,仿若那個人還在我身邊。他說,勺兒……你釀的酒是我喝過最好喝的,不知明年此刻我是否還能再嘗一嘗。

我的眼眶有些熱……

師父,勺兒已經記起了釀酒的全部秘方了,可再也沒有人陪我一起喝了。

我拎著一壺酒,仰頭喝了一大口,辛辣的味道嗆進了咽喉,止不住地咳嗽著……我拿袖子粗魯地抹了一把臉,卻失聲哭了起來。在我生病的這一個月里,就算昏迷著也不忘拉緊弄玉的袖子,讓他取我的血去哺芳華,若是手腕處沒有預料中的疼痛,我便會嚷嚷著大半宿也不得安寧,每次都讓弄玉心疼惱怒不止。

他心疼有什麼關係,只要芳華被喂得飽飽的,茁壯成長就行……

酒壺倒了,黃土貪婪地吸收著香醇的液體,也衝掉了淡薄的融雪,土裡卻沒有顯露出令人熟悉的紅色芳華木。

我蹲在地上,直直地望著,拿手去刨著……然後我差點兒驚得說不出話了。

雪地里立著孤零零的一截枯木。本該是紅色的芳華木這會兒長出了四肢,顏色變淺,質地如玉,通體竟比雪還要通透白哲。

芳華,你終究是要回來了……

一時間我竟不知該笑還是該哭。我也顧不得畏寒,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頭拿袖子捂住眼,淚卻濡濕了衣料,恍若是夢一場。

半晌,我回過神來,睜開眼,和煦的陽光令人一陣暈眩。我倚著黃土坡與他並排坐著,斜睨了他一眼,又忍不住伸手觸了觸他。枯木上的小手指微微動了動,我眼神柔軟,這才放心了,伸手悄然握住他。

芳華,你的手很冷,我來溫暖你。

芳華,你何時才能長大?你別怕我,我是你的韶華。

過了三個月。

自從芳華初現生命跡象後,我都恨不得裹著被褥拎著竹席攜著物什來黃土坡過日子,哪怕多陪他一日一夜也好。

天氣雖然轉暖了,但是我的身子還是沒有先前那般好,手腳總是發涼。不過所幸我還有深厚的內功和弄玉留下來的那些藥丸,身子總算沒全垮掉。

或許是血氣不足的緣故,我早已沒有月事了,不過這有什麼關係。

埋在土上的芳華已經長出了五官,不僅有小手小腳,渾身上下都是白乎乎的,用手一戳,軟綿綿的感覺。

當然,我不敢耍流氓,因為他會害怕。

黃土坡上的小草萌了新芽,風一吹便處處瀰漫著花香。我倚著墳看著他,簡直是越看越歡喜,也顧不上其他了,由席地而坐改為趴在地上,悄然湊近望著他。這些日子,小傢伙臉上的輪廓從模糊變清晰了,他有一張漂亮精緻的面孔,幾乎與芳華一模一樣……

不……準確地說,他比芳華小很多,可這眉宇卻與芳華是那麼的相似。他閉著眼,仿若真的在酣睡。

我的手輕輕地觸摸上了他的臉。他的眉微蹙著,像是被打擾了。我抬手微抖了一下,緊張地望著他,結果只是虛驚一場,他那疏淡的眉卻又舒展了。

我的指尖下是柔軟的觸感,片刻的甜蜜與辛酸雜揉,讓我一時承受不來。他是活生生的,不久便能成形。

我重重地呼了一口氣,跪坐在地上發了會兒呆,望著他,揚眉笑了:「你一定餓了,等著……勺兒給你好東西吃。」

我咬著袖子,從腰間掏出一把小利劍,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汩汩地涌了出來,濺在了他腳下紮根的土裡,空氣中盪著咸膩的腥味,我咬牙又擠起血來,身子倚在土坡上,一手揚著讓血能更好地淌下來,另一隻袖於卻捂住了臉,側頭閉眼,不敢去看。

這麼久了……我還是有些怕看這鮮紅的玩意兒。

我的頭好暈啊。

別人都是割腕自殺,我幾乎每天都要自殺一次。

風很輕柔,我的手臂無力地垂在芳華的身旁,指間有些涼意,體內的溫度都隨著血一併流走了……我聽到了細微的呼吸聲,腦子裡頓時一陣空白。我詫異地側頭,卻看見那個小傢伙雖是一副睡著的模樣,卻嗅著嗅著,舌在我的手腕上吮了起來。在我體會到溫軟的觸感的同時,他一邊貪吃著,一邊搖晃著腦袋……一副昏昏沉沉的小樣。

我獃獃地望著他。

一陣溫暖濡濕的聲音傳來,酥麻麻的感覺漸漸從傷處蔓延開,卻又有一股氣在兩者交匯處涌了進去,心裡湧上莫名的情愫,視線里一片模糊,我發現有無數個片段在腦海里交錯紛亂……

這是芳華的前世嗎?

腦子裡白光一片,然後我便暈厥了,做了一場夢。

陽春三月,柳絮紛飛,水波粼粼。

一個看似十七八歲的少年,斜坐在青石板上,袖袍拂入水中,慵懶地俯身將在掌中綻放的白蓮花燈推入池裡。

這個少年微蹙著眉,稚嫩的臉龐,分明是年輕時的芳華。芳華的身後站著一襲白袍的男人,只是柳枝濃密,看不清對方的臉,卻聽到一個柔軟的聲音近似哀求地說:「華公子,請替我醫治我的相公吧。」

她雖是一身男兒打扮,可我從她說話的聲音就能辮出她是一個女子,一個英氣十足的女子。

芳華沒有理她,只是怔怔地望著遠方。

一江春|水,愁悠悠。

那女子站了許久,突然懷裡傳出小孩的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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