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散場電影 2

充斥著油煙味的飯堂,哪怕是深秋也少不了蒼蠅。

蔣小姜皺了皺眉頭,端著飯盒與董夕希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喂,小姜,叫柯睿熙他們也來坐呀。」董夕希朝著蔣小姜擠了擠眼睛,蔣小姜向外挪了挪位置,「你想在爺面前紅杏出牆啊,想叫自己叫。」

蔣小姜順著董夕希剛剛目光指引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柯睿熙和路年排在打飯的隊伍里,恰好,路年也正往她們這個方向看,四目相視,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路年和柯睿熙走得很近,有時候蔣小姜看到柯睿熙搭著路年的肩膀,將目光斜向另一方利落的肩線,就想起斷背山的橋段,溫柔而愜意的冗長鏡頭在山巒的斜坡上有著不盡的言語。

蔣小姜抿著嘴巴笑了笑,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飯盒。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坐在一起吃飯了。

「笑什麼?」柯睿熙在她的面前坐下。

「沒啊……」蔣小姜笑得漲紅了臉,沒有抬頭,嚼著嘴裡的米飯。

「你就吃這麼兩樣菜,夠嗎?」柯睿熙朝她的飯盒望了一眼。她尷尬地把飯盒往後移了移,「我減肥。」

「這麼瘦還減啊……」路年說。

董夕希什麼話都沒有說,蔣小姜看到她的臉已經漲得通紅通紅的。

「這個你吃不吃?」柯睿熙在詢問蔣小姜的同時,筷子已經落在她的飯盒裡,同時出現的還有一塊裡脊肉。

「你自己吃啊,給我做什麼?」他還想繼續往她的飯盒裡夾菜,蔣小姜卻把飯盒移開,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

「你們兩個還真客氣啊!」路年嘴裡含著飯說。

蔣小姜什麼都沒有說,埋下頭,吃著自己飯盒裡已經發冷的米飯,卻吃不出米飯的味道,口腔的每一個角落都冒著血腥味,她飛快地站起來朝著潲水桶的位置走去,把嘴裡的飯菜都吐了出來。

「你怎麼了?」柯睿熙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水槽里的水嘩啦啦地喧擾著,卻蓋不過他的聲音。她抬起手擦了擦嘴邊的酸水,走到旁邊的水槽前,擰開水龍頭。

「那天你媽打你的傷口還沒有好嗎?」

沒等蔣小姜回應,柯睿熙就蹲下來,挽起了她的褲腳。

「痛嗎?」柯睿熙抬起頭,目光柔和地落在她的眉角。

「你快起來吧,別人都看著呢!」蔣小姜不好意思地對柯睿熙說,也是為了避開他的提問。她真不敢回答,問題的延伸只會讓彼此的相對有更深的尷尬。

「擦了藥膏沒有?」柯睿熙似乎並不理會她之前說的話,自顧自地問。

「沒有,」蔣小姜壓低聲音,「現在只是淤青而已,很快就會好的。」

「這怎麼可以呢?」他反問她。

柯睿熙站了起來,她的身影陷入他高大的陰影中。他抓住她的手臂,霸道地說:「跟我走。」

「去哪?」

「醫務室啊。」

「我不去,」蔣小姜把手縮回來,往後退了幾步,後背不知碰上了誰的胸膛。

柯睿熙的眉頭皺了一下,「不行,一定要去。」

「她不想去,你就別逼她。」從蔣小姜身後走出來的夏曆,嘴角帶著幾分嘲弄,他盯著柯睿熙,又回頭微笑著握緊蔣小姜的手。夏曆的力氣很大,不過還在她身體能夠承受的範圍之內,只是現在的氣氛令她快要窒息而死。

「不關你的事。」柯睿熙的語氣中讓人聽不出特殊的情緒。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蔣小姜問夏曆,他沒有回答,反而是用自己的聲音蓋過了她的提問。

「我是小姜的男朋友,你是她什麼人?」夏曆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吧嗒一下打亮了打火機。

蔣小姜扯了扯夏曆的衣袖,三個人尷尬地站在食堂門口。

「小姜。」柯睿熙叫了她一聲,她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抖了一下,這一抖,抖落了內心的驚悚,她想自己或許應該不顧一切地撇開夏曆的手,奔向柯睿熙。可是身體在與她作對,她側身融入了夏曆頎長的身影下,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默默地等待著下一秒故事的上演。

「蔣—小—姜!」柯睿熙提高了聲音。

「叫什麼叫,」夏曆輕輕地彈了彈煙灰,「她跟你沒關係,有我在這,她比跟任何人都安全。呵,我可不像某些人……明明被警告過不要再死纏爛打了!」

蔣小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實際上最無地自容的是她自己。

誰都沒有走,最後這樣僵持下去的結果可能是大打出手。蔣小姜可以相信柯睿熙絕對不是衝動的人,但夏曆卻顯然是,沒有人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耐不住性子突然間一拳迎上柯睿熙的臉。

「夏曆,我們走吧。」蔣小姜扯了扯夏曆的衣袖,壓低聲音在他的耳邊說。

「去哪?」夏曆回頭問她的時候,衝進她鼻子里的滿是嗆鼻的煙味,這是屬於他的味道,她屏著呼吸跟他說:「去哪裡都好,我只是不想在這裡。」

「呵呵,聽到了沒?小姜她不想在這裡看到你,看到你讓她覺得噁心!」夏曆聳了聳肩膀,拉著蔣小姜的手從柯睿熙的身邊走過,一副招搖過市的模樣。他總是這樣子,像個名副其實的小混混。

彷彿屈身在夾道中間,蔣小姜遊離不出場景劃定的圈,只是任由發展的浪潮將自己席捲而去。

「蔣小姜!你走的話,就……」柯睿熙捏著拳頭的手都爆出了青筋,低埋著的頭突然間仰了起來,目視著蔣小姜的背影,但是卻接不上下面的對白。

柯睿熙眼睜睜地看著她再一次淡出了自己的視線,他多想努力地做一次挽回。可是……

柯睿熙在心裡又一次問自己到底有沒有資格。

他最終還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氣,朝著蔣小姜坐上摩托車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聲,「蔣小姜!你走的話!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而這次蔣小姜又那麼任性地沒有回頭,連柯睿熙當時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去區分,她想他現在一定覺得她無藥可救了,如果時間可以回到六年前的話,興許他希望命運沒有這樣安排,這樣他們就可以成為毫不相關的兩個人。

然而這樣的橋段在這個時候假設出來,顯然是沒有意義的。沒有人會把故事那樣改寫,如果寫出來也是浪費紙張,如果硬是在中途的時候被人掰開,那是誰都不願意看到的一幕。

柯睿熙以前對她講過一個故事,故事的內容已經被歲月磨合得分辨不出顏色,可是她卻依稀清楚地記得在故事的末尾,柯睿熙牽起她的手——

他說:「小姜你可以傷害我,讓我難過,讓我怎麼樣都好,但是你千萬不能讓自己難過。」

那時候陽光斜照在他的臉上,溫溫的,看上去像揮翅的天使。

想到這裡,蔣小姜覺得自己已經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已經成為了相生相息的兩個人呢?只要有一個人難過,另一個也會透不過氣。

蔣小姜將臉緊緊地貼在夏曆的後背,他的摩托車在不太熱鬧的街頭飛馳。

她很難過,儘管她什麼都不說,但內心如潮湧般翻滾著的血液,大概就是此時最真實的感受。她想自己如果這麼說,柯睿熙能不能真切地感受到他在自己的心中占著多麼重要的位置呢?

只要柯睿熙一難過,她就可能比他難過幾千萬倍。

只要柯睿熙一失望,她就可能比他失望幾千萬丈。

可他是那麼隱忍的人,就連蔣小姜也很少看到他的心情有大起大落,大多時候他總是很安靜地遊走在她生命的每一處角落。海綿被水滲透得很深之後,便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被太陽光晒乾了之後,會是什麼模樣。

剛才的每一幅畫面都在蔣小姜的腦海閃動,沒有辦法刪節任何一個片段,有關柯睿熙的一切對她來說都如此珍貴。有些人存活在記憶里,不管是十年,還是二十年,在你心裡的位置都不會改變。

蔣小姜在心裡問自己,那夏曆算什麼?

他是她的第一個男朋友,卻不是她的初戀。她把腦海中臆想的最美好的愛情都給了柯睿熙,儘管他一點都不解風情。她接著問自己,如果柯睿熙他能夠明白的話,夏曆還會成為自己的男朋友嗎?

她看見、她看見……她根本就不想看見。當她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就不停地循環播放,大腦像是隨時都會爆炸一般疼痛著。

「小姜,以後我不管你了。」

這句話在柯睿熙第一次生氣的時候說過,而現在時間隔了這麼多年,她還是能想起自己在養成先去玩再完成暑假作業的習慣之後,柯睿熙第一次對她說得最嚴厲的話。他生起氣來就像是一隻小螞蚱,那個架勢、那個語調在她的腦海中又過了一遍——

「蔣小姜,你再不去做作業的話……」柯睿熙揚著蔣小姜的作業本,站在弄堂里,朝著盡頭正在跳橡皮筋的蔣小姜發火。

他生氣時眉頭和眼睛湊得很近,他撅著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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