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零四十一秒,裁判示意,比賽結束。
全場死寂一瞬,然後倏然被淹沒進歡呼和噓聲的海洋里。
畢竟這場比賽結束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短到足以創造幾年內的一個記錄——以碾壓性的暴擊手段讓對方毫無還手之力,繼而雷霆結束比賽,而且還是在已經度過了良莠不齊賽段的新人賽後期,這樣的成績無異代表著一匹黑馬的誕生。
「風——!!!」
歡呼漸漸壓過噓聲,持續幾秒之後,全場觀眾開始有節奏地吶喊著獲勝選手的代號。
許多人面紅耳赤,歇斯底里,為了此刻場中他們的英雄,也為了他們自己心底的亢動。
在一片震耳欲聾的尖叫聲和口哨聲里,裁判驟然舉起了年輕人的手臂。
拳峰繃帶下是赤|裸流暢而並不誇張的肌肉線條,在燈光下浸漬著汗意,屬於青春的張揚與生命力在年輕人的身上表露無遺。
裁判離開,準備賽後採訪的記者們一路衝進了八角籠子里。
然而鏡頭焦點所在的年輕人卻是直接離開了場地,在全場觀眾的注視下,他徑直走向了觀賽台的某個位置。
此時,觀賽台前排。
「小晴,比賽已經結束了。」
秦昊躬下身,對身旁仍舊沒敢坐起的女孩兒說道。
秦晴埋在暗處的眼睫微微抖了下。
「……他沒事吧?」
聲音很輕,還帶著點不自知的顫意。
「你不親眼確定一下?」
先秦昊一步,帶著謔弄笑意的低沉聲音,在秦晴的腦袋上面驀地響起。
「……」
秦晴一呆。
還沒等她抬頭,那個熟悉的聲音又啞笑了聲。
「你這是嚇的,還是怕的?」
秦晴茫然抬起微微白著的小臉來。
赤著上半身的年輕人,裸出一身白皙漂亮的流暢線條,此時正似笑非笑地展開雙臂撐在觀賽台的護欄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湛黑的瞳子像是兩顆水洗過的寶石,深邃漂亮。
秦晴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異性的身體,還是一具用每一處弧度詮釋青春和性感的身體。
她怔了一秒之後,像是從兩隻白玉似的耳垂點起兩簇火,嫣粉倏然便伴著灼意蔓延了臉頰。
以至於甚至都忘了問,嚇的還是怕的……有什麼區別嗎?
秦晴沒做回應,她旁邊的秦昊卻是再忍不了了。
即便剛剛已經看見眼前這和自己同齡的年輕人在擂台上令他心驚肉跳的狠勁,秦昊還是極為不爽地看向來人——
「你誰?」
「……」
聞煜風懶散地瞥了秦昊一眼。
一瞬之後,他將目光重新放回秦晴身上。
「……這是第二個了。」
秦晴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澄澈乾淨。
她並沒有聽懂聞煜風的意思。
事實上,對於面前這突然變得劍拔弩張的氛圍,秦晴也很是不解。她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最後才猶豫著看向秦昊:「這是我們學校里一個學長,之前幫過我很多次。」
沒等秦晴再向聞煜風介紹秦昊,一旁被無視得徹底的秦昊就主動開口,同時不悅地睖向聞煜風——
「我是她哥!」
「……」
聞煜風似笑非笑地點了點頭,一雙黑眸一瞬不瞬地烙在秦晴身上。
「前兩天,你也叫我『哥哥』來著?」
「——!?」
秦昊不可置信地轉過臉去看秦晴,一口牙都差點咬碎了。
秦晴卻沒在看他,正有點無奈地蹙著眉尖,用那雙杏眼輕輕地睖聞煜風——
「他真是我哥。」
聞煜風沒什麼反應,秦昊面色卻是變了變。
——秦晴自己可能沒有察覺,對面的男生大概也不了解;但他跟秦晴從小一起長大,他比誰都清楚這個堂妹跟人相處的習慣。
這語氣的細節處透露出來的未必自知的熟稔程度,絕對是在秦晴的同性朋友交往中都少有的,更從沒對異性出現過。
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龐大的陰影一般,籠罩上秦妹控的心頭,刺耳的警報聲震響在他大腦內的每一個角落。
近乎本能地,秦昊猛然起身,一步攔在了秦晴前面。
見這動作,扶著圍欄的聞煜風眼皮一抬,懶洋洋地撐起視線。
四目相對,秦昊嘴角一抽。
……這人沒站直。
沒站直還比他高好幾公分……
現在的年輕人都是吃豬飼料長個兒的嗎!
秦昊在心底咆哮,面上卻沉冷如水。
語氣也是一樣的低溫:
「我不管你是個幹什麼的——我以秦晴堂哥的身份,代表秦晴的父母,告誡你以後不要出現在她的面前。」
秦昊腦補了一下他嬸嬸看見這個年輕人會有的反應,有樣學樣地微抬下頜,眼神和語氣都帶上點輕蔑和故作溫和的笑意。
「我們秦晴聰慧懂事前途無量,閉著眼走也能順風順水——你一個玩這種危險格鬥的,有什麼資格和她攪和在一起?」
「……二哥!」
秦晴怎麼也沒想到這麼刻薄的話會從她堂哥的嘴裡說出來,所以一直到秦昊說完幾秒之後,她才反應過來,臉色微白地站起身。
而站在圍欄裡面的年輕人依舊神情平靜。
唯獨被垂下來的黑色碎發擋住的眸子里,像是有兩點墨色的焰在深處一閃一閃地灼著,吞吐能噬人的溫度的火舌。
秦昊拉住了還要開口的秦晴,一笑。
「看來我們小晴不喜歡我這麼跟你說話,那我換個說法——以她能達到的高度,完全可以長在最平和舒暢的環境里,那憑什麼要和你這種……有糾葛呢?」
「……」
三人相持半晌,而後,站在圍欄內的男生垂著頭驀地笑了一聲。
他抬了下頜,微微狹起墨眸,疏懶笑望向秦晴。
「為什麼不跑?」
秦晴沉默。
因為她怕走了之後這人會出什麼事。
雖然好像跟自己沒什麼關係……
沒等到女孩兒的回答,聞煜風似乎也並不在意的模樣。
他薄唇微掀,涼然一笑。
「最後一次。」
輕飄飄的語氣,卻又像是每個字音都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樣。
和從前的口吻不同,這一次男生的話音里彷彿帶著一點莫名的血淋淋的危險味道。
……像是捕獵前的腥氣。
心底安撫不住的野獸已然邁出毛髮如針的巨爪,在草叢裡貪饜地窺伺和巡望。
聞煜風深深地看了女孩兒一眼,轉身走了。
他沒看見的是,身後圍欄外的秦晴本能地退了一步,微微蹙著眉看向他的背影。
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隱著些茫然。
——生物本能里,除了捕獵之外,顯然還有對威脅的本能察覺和逃脫。
只是沒等秦晴想明白給自己帶來莫名危險直覺的由來是什麼,一旁的秦昊已經拉著她從相反的方向離開了。
直到走出綜合格鬥場,回到蟬鳴聒噪也陽光刺眼的世界裡,秦昊才停下步伐。
他轉過身去,對秦晴認真道:
「小晴,不要和他有來往。」
「……」
秦晴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仰起漂亮的小臉來,拿澄澈乾淨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秦昊。
秦昊嘆氣,他又重複了一遍。
「不要和他有來往,小晴。……不然,以嬸嬸的性格,最後會很難過的還是你。」
秦晴安靜了很久。
「……我不會和他有來往了。」
半晌之後,秦晴轉過身去,聲音平靜,眼神也沒有波動。像是擺在櫥窗里漂亮而又面無表情的芭比娃娃——
「可是二哥,你和她一樣——在你們眼裡我大概不能有新朋友、就算有也該你們滿意才行……你們都這樣。」
女孩兒垂下眼睫,邁開步子走出去。
「不用到最後,我已經很難過了。」
……
暑假的最後一天,秦晴起了個大早——
黎靜荷到外省工作的事情已定,不放心秦晴單獨在家。六點剛半,秦晴就按著黎靜荷的話到了富林苑的奶奶家的樓下。
搬家公司的員工將已經打包好的行李,一件一件地搬進了電梯里。
因為只有秦晴自己的生活用品,統共也不過幾隻行李箱而已。秦晴便跟在最後一個搬家工人的身後一起進了電梯。
梯廂在12樓停下。
秦晴最先走了出來,轉過彎去,不久前接了電話的奶奶已經在門外等了一會兒的樣子。
「奶奶——」
秦晴一露臉,就立刻歡欣模樣地笑著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