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實行資本主義制度,以廉潔的政府、良好的治安、自由的經濟體系及完善的法治聞名於世。
第二天一早,雋嵐就回去JC上班,本來可以請幾天病假,她自覺沒什麼大礙,犯不著再呆在家裡,連累馮一諾也能出去。
去公司的路上,她還在想,WESCO的事情要怎麼跟Johnson說,到了辦公室,她還沒去找Johnson,Johnson卻已經來找她了。
「這幾天你不在,」Johnson這樣開場,「我本想叫Ming把WESCO那個項目收尾的一些事情都做掉,他手上還有其他項目,結果就拖到現在。」
Johnson的口氣里似有埋怨,不知是對她,還是對郁亦銘。她心裡卻有些觸動,郁亦銘存心hold著這件事,一直拖到她回來。
她關了門,把WESCO的問題和盤托出,Johnson聽完才覺得後怕,他作為老闆,可是要在報告上簽字畫押的,將來一旦出了事,責任最大的就是他,唏噓過後就囑咐雋嵐趕緊把報告改好,如果時間不夠,他會去和客戶方面聯繫,人家一定也能理解,畢竟這是對他們負責。
從Johnson的辦公室出來,她回到自己位子上,開始動手改報告,但看著原來那個一片祥和的版本,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處下手。不多時,郁亦銘也來了,徑直去自己位子上坐好,一句話都沒跟她說,就發給她一封信,正文空白,附件里是一個PDF文檔。
她打開來看,是WESCO的評估報告,乍一看跟她請假去塘廈之前那一版沒什麼不同,她還在納悶,又發一遍給她做什麼?等到一條條讀下來才發覺不一樣,應該修正的地方都已經改好了,每個數字的出處都十分清楚,WESCO的資金問題在最前面「概述」那一章里就已經指出——存在嚴重影響評估結果的重大事項。
看到這裡,雋嵐抬起頭,朝郁亦銘坐的位子看過去,發現他也正望著她。
「除了馮一諾,那件事我沒跟任何人提過,」他在sametime上對她說,「報告到底用哪個版本,你自己決定。」
她覺得有點諷刺,離開塘廈之前,自己也對葉嘉予說過差不多的話。
「我已經跟Johnson談過了,報告會改好了再給他看,」她如實回答,「既然你已經改好了,那就不怕來不及了。」
她看到他的狀態變成正在輸入,但很久都沒有新消息發過來。她等得不耐煩,關掉那個窗口,正打算開始做別的事情,消息卻又來了。
「你發還是我發?」他問。
「你寫的當然是你發,省得到時候又說我搶你的功勞。」她回答。
「還是你發吧,這是你的項目。」他卻又這樣說。
「好。」她答應了,他說的也有道理,而且剛剛也是她去和Johnson談的,省得Johnson再多想,郁亦銘明知有問題,報告都改好了,為什麼還憋了這麼多天不上報。
報告呈上去,難免又是一場軒然大|波,那天剩下的時間都在跟客戶開會,葉嘉予休假還沒回來,參加會議的是他的老闆,還有一個臨時接手這個案子的同事,兩人都不清楚其中淵源,只知道是JC發現了一個大問題,讓他們能及時收手,取消同WESCO的交易,否則這筆爛帳就是他們的麻煩了。
若是這樣想,自然覺得JC的資產評估組功不可沒,幫他們避免了損失。對方老闆表示very impressed,以後如果有什麼用的到諮詢評估的項目,一定還會找他們。
Johnson聽了大喜,會開到一半就對雋嵐說:「這一次,你做的很好。」
雋嵐笑了一下,說謝謝,心裡卻不是滋味,其中的因緣際會又有誰知道呢?
眼下唯一的問題就是,這件事是否要再鬧大一點?比如,報警。WESCO如此之大的資金漏洞無論在哪個國家都足夠立案了,而且還是金融大案,於是,雙方又找了法務部的同事進來出主意,會一直開到晚上七點多才散,結論卻還沒有,說是要等美國總部上班,問過大老闆,才知道究竟該怎麼做。
從會議室出來,雋嵐收拾東西準備走人,郁亦銘走過來問她:「去不去吃飯?」
她笑起來,反問:「怎麼,你跟馮一諾說好了,輪流盯著我?」
「知道你好著呢,不用人盯著,純粹只是一起吃個飯,」他回答,「一個人坐在飯館裡多傻,你要是不去,我去約別人。」
她覺得這態度不錯,就說:「那走吧。」
他們去附近的餐館吃飯,吃飽了又去酒吧,說得都是些不相關的事情,她又瘋起來,把某些事情跑到腦後。
直到酒吧里越來越吵,他們移去一個角落的位子坐下來,直到她突然問郁亦銘:「你喜歡香港嗎?」
「這個問題太深了。」他回答,「你呢?你喜歡嗎?」
她搖搖頭,回答:「也說不上喜不喜歡,就是覺得夏天太長了。」
「在一個地方住久了是會厭的。」他笑起來,「很多時候根本不是厭倦,而是因為最開始的時候只看到最好的一面,時間長了就暴露了。」
她以為聽出他話里的意思,卻又不完全明白,本著探討人生的目的就事論事道:「也可能從前真的就是那麼好,只是後來變了。」
但他卻不再繞圈子,從地說到了人:「你以為人會變,這是感情失敗的另外一大原因,人不會變,至少……」
他停在那裡,好像找不到合適的詞,許久才說下去:「in the way really matters.」
「那你呢?」雋嵐反駁他的理論,「你不就是變了許多,從前是好學生,現在變成這樣。」
「現在怎麼樣?」他打斷她,饒有興緻的看著她,等她對自己的評語。
她一時間竟說不出,只能含含糊糊的描述:「一時在這裡,一時又在那裡,做做這個,再做做那個,要是你五歲的時候就是這樣,我外婆肯定又要跟你講《龜兔賽跑》《小貓釣魚》的故事了。」
那時,郁亦銘常到她家去玩,兩人對面對坐在一張小圓桌邊上寫字畫畫。女孩大多比男孩早慧,她不管是寫字還是畫畫都又快又好,兩人每次比賽都是她贏,小孩子贏了總是很得意,她最喜歡在他面前顯擺,他不服氣,就去找她外婆,直接挑戰比賽規則:為什麼一個字要寫十遍?為什麼畫的畫非要跟書上的一樣才算好看?還有我們是中國人為什麼要學英文?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總之是許許多多的為什麼。
或許,只是或許,他還真說對了。他從小就跟她不一樣,這麼多年過去了,似乎許多事都變了,但其本質卻始終不曾改變。
「一輩子很長的,你考慮清楚沒有,真的要這樣過?」她又問他。
「是啊,一輩子是很長,如果我能活八十歲,花幾年時間晃悠也不過就是一轉眼的事情,為什麼要糾結這麼多?」他自以為很有道理。
「可是別人都在讀學位找工作結婚生小孩兒,時間寶貴,你不覺得自己浪費?」
「哈,剛還說一輩子很長,一會兒又短了?」他找她的碴兒。
她笑,索性投降了,作勢拿出錢包,拍出一張鈔票,說:「我說不過你。贊助你一百塊,去找個心理醫生聊聊吧。」
「我病得重,一百塊哪裡夠?」他也同她玩笑,「醫生看見我肯定會說,你,來得太晚了,如果是十幾歲,可能還有機會能治好,現在年紀這樣大,已經沒救了。」
「啊呀,那怎麼辦?」她假裝聽到噩耗。
「不是早跟你說過,」他看著她回答,「我得找個人給我做主,時時告訴我怎麼做。」
她愣了愣,終於還是躲過他的目光,又低頭喝酒。
如果他們現在還是十幾歲,一切可能完全不一樣。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忍不住拿他與葉嘉予比較,仔細想起來是有些奇怪的,她從來沒有把這兩個人放在一起比較過,或許是因為他們簡直就像從兩個世界走出來的,而且,還是兩個永遠不會相交的世界。
正如郁亦銘說過的,葉嘉予是個有擔當的人,他把一切都背負在肩上,塘廈那個大家庭,甚至還有薛璐,他們的期望便也是他的期望,他們的困境也是他的困境,所以他才那麼忙,那麼累。
而郁亦銘卻恰恰相反,他是活的最輕鬆的人,可能是打算走得很遠,他總是輕裝上路,什麼都不帶,誰都不帶。
啤酒苦澀,她喝得並不多,卻覺得不服氣,又試圖舉出一個反例。
「還有我,」她指指自己,「我就變了。」
「哪方面?」他問。
「我本來是那種可以帶去給父母看的類型。」她以為有自我調侃的勇氣。
「現在呢?」他繼續。
「現在,」她苦笑,「跟人同居過,有過小孩,又流產,我變成一個不好的結婚對象了。」
「你知道我不介意。」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