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30

厚著臉皮插了個隊之後,咖啡很快就買到了,學長給了她一張名片,她接過來看了看,是一個大集團旗下的金融服務公司,職位也很唬人。她還是沒有名片,跟學長說了聲「謝謝,拜拜」就走了,走出一段路才想起來,還告訴人家自己的聯繫方式,好像有些不禮貌,但再次偶遇的機會似乎也不大,禮不禮貌的也就這樣兒了。她邊走邊想,差點迎面撞上一個人,定睛一看卻是郁亦銘。

「你跟來幹嘛?」她一手一杯咖啡,滾燙的,差點潑到手上。

「我怕你買錯。」他回答。

「你不是說隨便嘛。」她隨便塞了一杯給他。

「就算隨便也不能是那種骺甜骺甜的啊……」他歪著頭仔細看杯身上的標籤。

雋嵐知道他這人嘴刁,拍拍他道:「別看了,低脂拿鐵,去糖低因,行了吧?」

他倒也聽話,立刻就不看了,起開蓋子喝了一口,問她:「剛才那個人是誰?」

「誰?」雋嵐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就是咖啡館跟你說話那個男的,是誰?」他補充完整,又問了一遍。

「關你屁事啊。」她拋下這麼一句轉身就走,心裡想,這人管的還真寬啊。

「從前不認識的?」他跟上去,伸手攔過她的肩拍了拍,「要是你能為了插隊跟個不認識的男的搭訕,倒是一大進步啊,章雋嵐,我看好你。」

「你亂說什麼啊?!」她打掉他的手,自顧自朝前走。

「什麼亂說,我這是誇你呢,」他又追上來,「你交際也蠻廣的嘛。」

「別胡說,就是大學裡的學長。」她算是輸給他了,只能老實交待。

他笑起來,好像跟她推心置腹:「你這個人,不逼你就不說,我說你生活圈子小,你還不信,飛到這麼遠的地方,轉個機還能遇到同學。」

「生活圈子小又怎麼了?哪像你,簡直就是婦女之友!」雋嵐沖他。

聽她這樣講,他卻不說話了,又那樣笑,看起來很欠抽。

「你笑什麼?」她還是不爭氣,自己去問他。

他欲言又止,許久才反問:「我做婦女之友,你有意見啊?」

她臉紅起來,覺得他這話說的不可理喻,無論怎麼回答,他都會找機會損她,最好的對策或許就是閉上嘴巴不理他,又或者他們還是做不了朋友。

可能是因為意外聽到的那個名字,也可能只是累了,從新加坡到香港,她沒心思再看什麼驚悚故事,放低坐椅靠背睡了一路。飛機上睡得總是不甚安穩,紛亂的夢境從眼前掠過去。她看到葉嘉予,恍然間以為真的已經回到香港,與他面對面站在公寓的客廳里。

「你還愛她嗎?」她問。

他沉默。

「告訴我。」她堅持。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他還是像上次那樣說,然後繼續說下去,「她是我此生第一個愛上的人,有些東西會一直留下來,first love都是這樣,我沒辦法改變。」

她聽了只是苦笑,許久才回答:「那怎麼辦?你是我的first love,我也沒辦法分一點點給人家。」

飛機開始降落,旁邊有人推她,她一下醒過來,好像剛剛從一部電視劇里出來。

這一趟葉嘉予還是來接機了,雋嵐同郁亦銘沿著通道走出去,很遠就看到他站在國際到達口,正抬頭看著大屏幕。

郁亦銘應該也看到他了,對她說:「他看起來是有擔當的人,你命好,將來會享福。」

她點頭,這一點她也知道,如果不要的太多,他們一定可以過得很好。

在家休息了一天,她回去JC上班。辦公室的電話上有好幾通留言,她一一聽過來,該回覆的回覆,該刪除的刪除,其中有一通卻是空的,提示音過後就掛斷了。她看了看來電號碼,十分陌生,剛剛刪掉,菲姐過來找她。

也使順便,她很客氣的問菲姐,出差這幾天,可有人找過她。

菲姐想了想,回答:「是有個人打電話來找你,說廣東話,有少少口音,好似華裔小姐。」

「華裔小姐」恐怕就是北姑的委婉說法,但也可能是那人的口音實在好聽,與一般的北姑不同。雋嵐猜是嘉穎,但嘉穎有她的手機,也有她公寓的電話,應該不會捨近求遠打到公司來找她,那又會是誰呢?她沒太在意,轉身就忘記了。

那天又與美國方面開了視頻會議,Crains的案子算是圓滿完成了,Johnson鄭重其事的表揚了她。Blair已經回去紐約,也發了信過來嘉獎。

緊接著還有Wesco的案子要跟,雋嵐忙裡偷閒,約了馮一諾一起吃午飯,

兩個禮拜不見,她攢了一肚子的故事可以講,比如要過一條六車道的大馬路,沿著路邊走了快一公里都沒找著人行橫道線,就連紅綠燈的影子都沒看到;或者坐在車上看到旁邊經過的一輛摩托,大大小小坐著一串人,仔細數數竟有五個……,印度就是這麼一個神奇的國度,讓人恨的地方不勝枚舉,卻又有另一些東西如此頑固的留在心底,叫人永世難忘。

從辦公室出來,她搭電梯下來,馮一諾已經在三樓一間做上海小吃的餐館裡佔了位子。兩個人點了東西坐著等,不一會兒看見門口有幾張熟面孔,是JC的同事,其中還有郁亦銘。正是飯點,門口已經在發號碼等位,雋嵐看這情形,就說要麼拼桌子吧,自然沒人會反對,擠一擠坐了一桌子。

都是差不多年紀的人,雖然剛認識,倒也不怕陌生,馮一諾又是很能說得人,很快就七七八八的聊開了。

在座的人裡面有一個的才剛結婚,難免就聊到婚禮的事情,一開始還在說擺酒花了幾塊錢,以後準備住哪裡,不知怎麼的就扯到婚姻制度上去了。一諾是個標準的女權主義鬥士,遇到這樣的機會自然是大放厥詞,郁亦銘也沒閑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說著竟然達成共識——現行婚姻制度是狗屁,一夫一妻制首當其衝應該廢除,引入市場機制,能者多勞,自由競爭。一夫多妻,或者一妻多夫,都是群眾喜聞樂見的好現象。唯一的分歧在於,馮一諾覺得全面放開婚姻制度的結果就是人類回到母系社會,男性勢必滅絕。郁亦銘作為一個男的,當然不同意,堅持認為男人是這個星球上出現過的最有意思的物種,女人,哪怕是女權主義鬥士也不希望看到世界上的男人漸漸退化,直至被女人同化。

兩人對話中有些用詞實在重口味,引得相鄰桌子上的人頻頻側目,那兩位當事人吵得投入,渾然不覺,只剩雋嵐在那裡替他們汗顏。

說到最後,馮一諾開始耍流氓,對郁亦銘道:「來來來,趕緊給姐樂一個,讓姐瞧瞧你有意思不?」

郁亦銘不以為忤,還真笑了。倒是章雋嵐作為一個旁觀者,覺得他們鬧的有點過份,朝馮一諾使了個眼色,這才算收場。

吃完飯,一群人離開餐館,雋嵐和馮一諾走在一起,誰知郁亦銘竟也跟著來了,又開始跟一諾打第二回合的嘴仗。雋嵐走在邊上,沒能跟上他們的思路,眼看著那兩位一直吵到不得不分手的地方,才又叫了暫停。

回到辦公室,她開始動手整理Wesco的資料,正做著,馮一諾的MSN上線了,在投行做事,本來就是下午最忙,不是跟客戶打電話,就是要開pitch meeting,不知為什麼今天特別的閑,一直掛在線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跟她講話,更加奇怪的是,十句話里總有三五句是關於郁亦銘的。

聊著聊著,雋嵐突然有個念頭,只是在腦子裡一閃而過,她自己都沒想清楚究竟要做什麼。

「下了班一起吃飯吧。」她寫了這麼一句,發給一諾。

「行啊,你請客。」一諾提要求。

「好,我請客。」

她們之間一向就是這麼直接的,但她從來沒有這麼爽快地答應過請客。

臨到下班,她又去找郁亦銘,問他:「晚上有沒有空?」

「幹嘛?」郁亦銘抬頭對她笑,「你請我吃飯啊?」

「對,就是請你吃飯。」她回答。

聽她這麼說,他倒好像有點不相信,看著她,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你就說去不去吧?」她又問了一遍。

他點點頭,答應了。

約的地方還是在公司附近,她和郁亦銘先到了,郁亦銘翻了翻菜單,伸手叫威打過來點菜。

她攔住他,道:「等一等,還有一個人。」

他聽她的話,坐著靜候,也沒問是誰。

不一會兒,馮一諾也來了。一諾比較遲鈍,許久都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只是覺得奇怪,章雋嵐約她吃飯,怎麼莫名其妙又冒出一個人。但郁亦銘是何等敏感的人,第一時間就咂巴出味道來了,帶著些笑看著雋嵐,直看得她心裡發毛。

幸好他沒有不給她面子,一諾又特別能白話,檯面上還不至於冷場。她還是像中午那樣心不在焉的聽他們說話,飯吃到一半就找了個借口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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