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28

回程比來的時候順利,雋嵐沒有再坐那坑爹的長途車,包了一輛車,直奔邁索爾。

她又在車上睡覺,睡醒了就看窗外的景色,一切皆是艷麗的底色,飛快地朝後面移去。她突然這樣想,如果這一次是同嘉予一起到班加羅爾,他一定不肯來慕那爾,那麼久顛簸在路上,比遊覽的時間還長,多不划算,他是念金融的人,看中投入產出比。但她,卻慶幸來了這麼一趟。

花了大價錢包的專車到底不一樣,雋嵐很順利到達了被稱為「印度公園」的古城邁索爾。

因為當天夜裡就必須趕回班加羅爾,她先去火車站買了回程的車票,才出去遊覽。此地到底是大城市,街上人流如織,小販、乞丐、突突車司機也不復鄉間的純樸,就連天氣也與慕那爾截然不同,不見驅之不散的山嵐,只有真正的艷陽天,愈近正午,日頭愈毒,氣溫一下子竄起來。雋嵐怕曬,剛買的頭巾正好派上用場,再加上墨鏡兒,把自己裹得像個穆斯林,既可以防晒,又能避免和人眼神接觸,省得惹麻煩。

午後,她去查蒙迪山上的神廟參觀,還是人口大國的特色,要排隊。她站在隊伍里耐心等待,站了片刻,眼睛的餘光發現有個人老朝她這裡看,她很警惕,偷眼瞄過去,這一瞄不要緊,竟發現是郁亦銘,穿著T恤短褲站在另一條隊伍里。

怎麼這樣也能碰到啊?她暗自嗟嘆,他卻也認出是她了,朝她走過來。

「章雋嵐,你幹嘛跟著我啊?」這一次,他把她的台詞搶了。

她摘下墨鏡對他笑,走的這麼遠,再大的事情好像也釋然了。若是從前,她一定會說:「我哪有跟著你?」但這一刻,她竟想起來,自己確實是從他那裡第一次聽到邁索爾和慕那爾這兩個地名,就是到達印度的第一天,在接機的車子上。那個時候,她對此地毫無概念,聽過就忘了,沒想到最後還是到了這裡,可能是潛意識裡還記著吧。

兩個人站在一起排隊,聊起過去三天走過的地方,郁亦銘到底比她高明,一開始就租了車到處走,效率高太多了。他也到過慕那爾,不知為什麼沒有遇到她。

正說著有個賣紀念品的小孩湊過來,手裡拿的全是各式各樣香木雕刻的大象,樣子特別,但手工粗了點,雋嵐沒挑到喜歡的,搖搖頭對他說抱歉。

那小孩卻還不走,看著她說:「你的鞋子真好看。我姐姐就要結婚了,她做了新沙麗,但沒錢買相配的鞋。」

那是雙淡金色的平底鞋,平價牌子,也不是很新,鞋尖已經有些磨損,但她一直很喜歡的。她說了聲謝謝,倒是郁亦銘很接翎子拿了幾張小鈔票給那個小孩,大概有五六十盧比。

小孩接過錢,好像還不怎麼滿意,歪著頭問:「你們有美金嗎?」

雋嵐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又是郁亦銘很和氣地回答: 「沒有,對不起,我們是從香港來的。」

等了一會兒,終於輪到他們進廟,兩人脫了鞋進去,裡面到處是色彩濃烈的雕塑和彩繪,除此之外,就是人,許許多多人。

那天是周末,不光遊客多,還有許多當地人來拜神,鼓樂手坐在地上吹奏,僧人留著長發,在頭頂盤起一個髮髻,上身光著,下面穿筒裙,一手持香燭,另一隻手舀起牛奶和清水一遍遍沖洗神像,儀式最後,又有信徒排著隊去點硃砂。

等到兩人看罷熱鬧,從廟裡出來,雋嵐在門口怎麼都找不到自己的鞋。

郁亦銘吹了聲口哨,說:「新娘子有鞋穿嘍!」

她傻在那裡,不知道怎麼辦,直到他把腳上的鞋脫下來放在她面前。

「這是幹嘛?」她問。

「你先穿我的,到外面找個小攤兒再買一雙不就得了。」他說的很簡單。

「行不行啊?」她看看他,他是穿運動涼鞋來的,沒有襪子,也就是說得光著腳走出去。

「你看人家不都光腳在走。」他指指路上那些穿著破舊沙麗的女人。

的確,男女老少都有,就連三四歲的小孩子也是這樣,走起來還一蹦一跳的,歡樂異常。因為年代久遠,那些石階早就被磨得很光潤,打赤腳小心些走也未嘗不可。她心安理得的穿了他的鞋子,太大,只能慢慢走才不會掉。

直到一步踏出去,郁亦銘才知道上當了,那些小孩之所以要一蹦一跳的走是有道理的,室外氣溫三十五六度,毒辣辣的太陽把地面曬得滾燙,他也只好學人家的樣子,一邊怪叫一邊一跳一跳的跑出去,雋嵐拖著他那雙四十二碼的大鞋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笑他狼狽。他聽見了,又回過頭來罵她沒良心。就這樣一路走到外面,總算找到一個賣鞋的小鋪子,雋嵐慢慢挑選,嫌這個不好看,那個又不舒服,郁亦銘知道她是故意的,揀起一串夾腳拖鞋扔她,她大笑著討饒,終於把腳上的鞋子脫下來還給他。

離開查蒙迪山,時間尚早,不用急著去火車站,雋嵐提議去吃飯,郁亦銘不肯,說一身臭汗,怎麼吃得下?

「那你說去幹嘛?」她讓他作決定。

郁亦銘到底會享福,說要去做SPA。雖然人生地不熟,兩人誤打誤撞,還真在一間酒店裡找到一個不錯的地方。那個水療中心在花園深處,周圍滿是熱帶植物,房子的外觀像座茅草屋,內里的裝飾卻很好。洗過澡,做罷按摩,他們靠在躺椅上喝凍飲,時間已是傍晚,太陽正漸漸落下去,變成濃艷的橙色,宛若篝火的餘燼,空氣不再溽熱,時時有涼風吹過,不知什麼地方有池塘,隱約傳來蛙鳴,似是喧鬧,似是寂靜。

兩個人提到前幾天的事情,雋嵐講到興起,又說那個超級馬利怎樣怎樣。

「拜託你快改改吧,」郁亦銘笑她,「上次差點鬧笑話,不記得了嗎?」

雋嵐也笑,問:「你怎麼記得住那麼長的名字?」

「您過獎,就快被你帶歪了。」他揶揄她。

「說真的,你聽印度英語一點困難也沒有,有什麼訣竅?」

「你當我兩年多計程車白開的啊?」他又得意起來。

的確,她從前在報紙上看到過一組數字,紐約的計程車司機當中,孟加拉、巴基斯坦和印度人超過百分之四十。但是,兩年多?她本來以為他只是寒暑假打打零工,因為他說過是每天結帳的。

「那麼久?」她問他。

他嗯了一聲,好像不打算細說。

「還做過什麼?除了你告訴過我的那些。」她追問。

他想了想,回答:「我教過小朋友跆拳道,還在吉他店裡做過學徒。」

在紐約時,她曾是一家吉他店的常客,連忙問他是哪一家。

「在切爾西,只是家小店。」他答得很平靜。

果然沒有那麼巧,她常去的那一家在格林威治,離她跟葉嘉予住過的地方很近。

「為什麼沒繼續念書?」她一直以為他會讀到博士,再留校做研究,他這樣的人,不拿幾個學位似乎說不過去。

「繼續讀什麼?」他輕笑,「我連本科也沒有念完。」

她十分意外,一下子坐起來看著他問:「怎麼會這樣?為什麼?」

「不為什麼,」他對她笑了笑,「就是不想念了,辦了退學,十分便當。」

所以他才有那麼多時間,去采葡萄,開計程車,學修吉他,教小朋友跆拳道,她總算明白了。

「那你怎麼進的JC?」還有這件事,她想不通,此類工作雖然只是簡單重複勞動,但大學畢業仍是最低門檻,不管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的。

「大學裡的一個教授跟Blair有些交情,知道我申請這份工作,大概以為我回頭是岸了,幫忙寫了封推薦信。」他解釋。

本科生當中十有八九是教授根本不認識的,這樣鄭重其事的引薦,怪不得Blair當他是人才。

她尚處于震驚狀態,又問:「你這樣算不算學歷造假?」

「造什麼假?我從來沒說過我有學位。」他回答,兩隻手疊起來放在腦後,很悠然的樣子。

的確,那次在棕糖,他說自己是J大附中畢業,所有人都當他是開玩笑,卻原來是真的,那就是他的最高學歷。

「HR怎麼不說話?」她還是不明白,這是清清楚楚寫在職位描述里的,畢業證書之類的東西簽僱傭合同時應該就要交上去了,如果少了什麼,人事部早就應該發現了。

「不知道,反正沒人發聲音。」他也覺得奇怪,但卻是很慶幸的那種奇怪。

「要是知道了,肯定叫你走人。」她有點擔心。

他倒是不急,笑道:「真要那樣,我就當你去揭發的。」

她當了真,聲音響起來:「那怎麼行?!他們哪天想起來做reference check不就知道了,我有什麼辦法!」

「跟你開玩笑的,這麼急做什麼?」他又笑她。

她愣在那裡,費力消化他說的話,半晌才又開口問:「你退學你媽沒意見?」

「沒意見。」他回答,簡單扼要。

「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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