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21

等他們都買好了東西,三個人剛好坐一桌。

Blair和July不熟,只能泛泛的客套幾句,問了些諸如,「喜不喜歡紐約?」「覺得天氣怎麼樣?」之類的問題。雋嵐如實回答,她並不是第一次來,從前還在這裡住過一年多。Blair又問她是哪一年的事情,聊著聊的就說到她前一份工作上去了。

回想起來那一定是她運氣最好,過得最順溜的幾年。因為葉嘉予在紐約,她畢業之後也一門心思想在這裡找工作。她念的大學很水,成績更水,而且那一年經濟危機還餘波未盡,很多跟她差不多水平的人花了大半年,滿世界的拉關係才找到飯碗,她卻是一擊即中,參加了一家銀行的校園面試,很順利就得到一份做信貸風險分析的工作,專業對口,頂頭上司人很不錯,雖說薪水不是太好,但養活自己還是夠的,而且上升空間很大。只可惜所謂的「上升」始終存在於計畫中,而計畫趕不上變化,她在那間銀行只做了不到十個月,就辭職去香港了。

郁亦銘在旁邊一直都沒出聲,聽到這裡突然開口問她:「既然這麼好,為什麼要去香港?」

雋嵐愣在那裡,不知道怎麼回答,她是為了葉嘉予才離開紐約的。當時金融業年景不好,葉嘉予那個行當更是如履薄冰,他在香港找到一個更好的機會,他家裡也需要他相幫,而香港離塘廈很近。提出辭職之前,她也曾猶豫過,但那個時候,他們過得那樣好,她不能想像與他兩地分居,跟他去香港,似乎是唯一的選擇。說起來就是這麼簡單,但這樣的答案肯定是不上檯面的。

「個人原因。」她笑了笑,想就這樣混過去。

郁亦銘卻不放過她,又問:「什麼個人原因?」

她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給她出這樣的難題,當著Blair的面,又不能對他說「關你屁事」。

「不用管他,」Blair笑著圓場,「Ming這個人是有些奇怪的,不過,他們那種人都這樣,也難怪。」

「他是哪種人?」雋嵐又來了興緻,斜睨著郁亦銘,反將他一軍,倒要看看他在老闆面前還敢不敢撒潑

「Ming這個人太學院派,不懂人情世故,」Blair道,「他初來JC的時候,我其實很意外他會接受這麼一份工作,所有人都覺得他適合理論研究,他的大學教授對他喜歡的不得了,那推薦信寫的,跟親兒子差不多。」

開頭還有點揭短的意思,後面的話卻又是在誇他了,雋嵐覺得沒勁。就在此時,好像為了證明Blair對郁亦銘同學的認識是不正確不全面的,又有個姑娘朝他們坐的這一桌走過來,短髮,穿套裝,胸前吊門卡,看樣子也是在附近大廈上班的,掛繩上的logo彷彿是一間律所。

女律師到底要比接待員內斂一些,沒有再演一出久別重逢,只是跟郁亦銘打了聲招呼,然後幽幽問他:「我的星盟里程卡還在你那裡,什麼時候還給我?」

「我打電話給你,一定。」郁亦銘不置可否,可能是因為當著Blair的面,他到底也是有些尷尬的。

「好,等你電話。」女律師又幽幽答道,瞥了一眼雋嵐,就走了。

從頭至尾,雋嵐始終側目旁觀,心裡想,Blair還說你學院派,你這分明就是婦女之友嘛。

卻沒想到還有更勁爆的,女律師走掉之後,聊天繼續,Blair轉向郁亦銘,說:「對了,見到你媽媽,代我謝謝她,這次培訓準備時間這麼短,若不是她幫忙,怕是請不到牛博士。聽說這次JC協辦那個研討會,請的哪幾個學術界的嘉賓也是她幫忙牽的線,是嗎?」

這幾句話裡面信息量太大,雋嵐的腦子差一點當機,細一想又有些納悶,郁亦銘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唔了兩聲就過去了。

下午培訓開始,牛博士在上面講課,雋嵐在下面開小差,Google了一下Dr. Newman以及郁亦銘老媽,發現他媽媽竟也在那間大學教書,已是終身教授,還得過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的一個什麼獎。她不禁想起前一天夜裡,他們倆在皇后區那間小店裡吃牛肉麵的時候,郁亦銘對她說的那些話。他把自己的大學生涯描述的那麼可憐,沒有機會做研究助理,為了掙錢要去開夜班計程車,實際上卻是這樣,存心騙她還是怎麼著?她百思不得其解。

好不容易挨到下課,一班人又約了一起去吃晚飯,幾個本地office的人提議了一個地方,竟是一間可以唱卡拉OK的夜店,雋嵐沒什麼興趣,無奈是集體活動,只能去參加。

電梯里人多眼雜沒有說話的機會,直到出了公司,走到街上,她追上郁亦銘,問他:「你媽媽也在美國?」

「是,」他回答,「還是在大學教書,在長島有個房子。」

的確,單國家科學基金會的那筆獎金就足夠在那裡買個海景別墅了。

「那你為什麼要去摘葡萄?開計程車?」她又問,心想他們這麼熟了,也沒什麼不能說的。

「有必然聯繫嗎?」他卻反過來問她。

雋嵐愣住,不知道這話還怎麼說下去,或許這就是分開太久必然會遇到的尷尬,各自走上一條不同路,做不同的選擇,遇到個各種各樣的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又在某個地方遇到,還能認出彼此,卻已經是截然不同的人了,就好像他不明白為什麼她會放棄一份好工作跑到香港去,她也不懂他為什麼會去開計程車,一定都有自己的理由,但又都不是一句兩句話可以解釋清楚的,是否要費這個功夫?全要看願不願意了。對方能不能理解?也不一定。

她不說話了,郁亦銘卻又湊上來,問:「你有沒有覺得自己生活的圈子特別窄?」

她瞥了他一眼,見他一副誠懇的樣子,就勉強回答:「不覺得,香港到紐約十幾個鐘頭飛機,我走的夠遠的了。還有,你聽見Johnson說的那個Crains.com的案子沒?那間公司在班加羅爾,說不定還要去一趟印度呢……」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笑著打斷她,「走再遠,遇到的也是差不多的人,過的也是差不多的日子。」

「那你還想怎麼樣?」

「試試看走出去,過不一樣的日子。」

「一年有二十天年假,儘管去旅遊好啦。」

「我說的又不是跑去什麼國家公園自虐,或者什麼名勝古迹前面拍照。」

「哦,我知道了,」聽他這樣講,她突然靈光一現,「你說的是去納帕采葡萄,或者在紐約開計程車,對吧?」

「我還在Coney Island的遊樂場扮過動物人賣過熱狗,還在帕薩迪納教過跆拳道……」他補充。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又來JC工作?」

「這跟我剛才說的不矛盾,」他笑了笑,回答,「除非你否認做小白領也是一種人生體驗。」

她聽了就來氣,無端端跑來與她搶升職機會,原來只是他眾多「人生體驗」中的一種罷了。

「好,那這一次你打算體驗多久?三個月,一年?完了之後再去哪裡?去山東種土豆,還是阿拉斯加做漁夫,還是,還是……」她莫名其妙激動起來。

他卻靜下來看著她,一路走著都沒有再講話,直到走進地鐵站,突然停下來,對她說:「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她問,

「上午培訓的時候輸給你,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為什麼?」她莫名其妙,很想沖他一句,知道你聰明,不用總是出來現了!

他卻還要賣關子,四下看了看,說:「這裡人這麼多……」

正是下班時間,地鐵通道里人來人往,走得慢一點都有可能被人家撞到,見幾步之外有個快照亭,他拉她進去,順手放下門帘。亭子里就那麼巴掌大一塊地方,板凳剛剛夠兩個人並排坐,也得緊緊挨著才行。

郁亦銘側過身,看著她說:「我出過一場車禍,撞得不巧,傷到頭,恢複的不好,有時候腦子一片空白,沒有思維能力。」

「啊,真的?撞哪兒了?」她嚇了一跳,湊上去扒拉他的頭髮。

他怕癢,抓住她的手大笑,她知道上當了,手腕又被他抓的很痛,登時火冒三丈。

「你別急啊,開玩笑的,」他拖著她不讓她走,繼續說下去,「其實,我是不想得罪人,你跟西海岸office那個Jim爭得那叫一個臉紅脖子粗,吵贏了有意義嗎?槍打出頭鳥的道理你知不知道?」

「啊?真的?」她又是這一句,她是社交白痴,情商幾乎為零,也知道自己三不五時的得罪人,卻還是嘴硬,「我說郁亦銘,你哪裡學來這些?Blair還說你學院派,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世故?」

他又低頭笑,好像在為她的智商著急,笑了一會兒才承認說:「還是騙你的,」

「你怎麼這樣啊?!到底為什麼?有話快說,不說我走了。」她這人本來就沒什麼耐心。

「哎,你別急,這次是真的是真的了,」他清了清嗓子,「輸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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