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見到薛璐,已經是大半年之後的事情了。那一年的T大美東同學會辦在波士頓,雋嵐覺得葉嘉予可能會參加,便拉了馮一諾一起去。那段日子,她很久沒見過葉嘉予,他沒有主動找過她,等她忍不住了打電話過去,也都是她一個人在講,他總是興緻不高,從頭到尾也說不上幾句話,這樣幾次下來,她不好意思再去煩他,想要見上一面,也只好借一借集體活動的幌子了。
活動地點是在市區的一間飯店裡,租了一個小型宴會廳,雋嵐和馮一諾在門口簽到的時候,裡面已經武林大會一般坐了好幾桌人,男女老少都有,只是不見葉嘉予。她們初來乍到,總共不認識幾個人,只能跟其它小女生一樣,坐在角落裡做壁花小姐,等著有興趣的男生來認領。
坐了不多時,便有個學長過來跟雋嵐搭訕,從國際形勢說到股票行情,她很乖的聽他海聊,眼睛卻盯著宴會廳的門,總覺得葉嘉予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走進來。
後來,那個學長跟別人講:章雋嵐這個人很好,現在少有懂得傾聽的女孩子,她倒是個例外,quite a good listener,這樣的話被馮一諾聽見了,又少不了要起鬨,其實,雋嵐連該學長長什麼樣兒都沒注意,腦子裡只有個模糊的印象,似乎是挺胖的一個人,頭髮剃了個板寸。
等了許久,沒有等到葉嘉予,薛璐倒來了,還是像上一次那樣晚到,就好像是特別安排似的隆重登場——她走進來,許多雙眼睛看著她,而她旁若無人,皮膚晒成麥色,眼線畫得那樣漂亮,就好像是土生土長的ABC,身上穿一件黑色摻了亮絲的蕾絲連衣裙,胸口開得很低,看上去變了許多,但人還是那個人,腳上的鞋跟比從前更高,鞋底紅的肆無忌憚,直到這個時候,雋嵐才知道什麼樣的氣場才能駕馭得了這大名鼎鼎的「蘿蔔湯」。
跟北京那次不同,這回薛璐不是一個人來的,手裡還挽著一個男人,兩人舉止親昵,若不是因為那人金髮碧眼,雋嵐很可能把他錯認成薛璐的丈夫,那位MR.「膩味」,
眼前這個洋人的形象舉止倒是比膩味先生好了不少,只是有些年紀了,雋嵐親耳聽到他說自己已經在華爾街混了二十五年,
旁邊的人作勢唏噓:「哎呀,一點都看不出,你還這麼年輕!」
「是啊,我加入第一支對沖基金的時候才十二歲,」洋人先生便也順勢開起玩笑來,「可我每次這樣講,人家都不信。」
眾人都笑,覺得他好幽默,又有人問他,可去過中國?
「簡直是常來常往,」他回答,伸手摟住薛璐,「第一次看到Lucy就是在上海,我想用中文向她問好,跟朋友現學了一句『你真漂亮,可以給我你的電話號碼嗎?』,還沒走到她面前就全忘了,後來我反省了一下,是我野心太大,應該就說一聲『嗨』作開頭的。」
笑聲又響起來,薛璐也跟著笑,看起來心情很好。
整個晚上,不管他們走到哪裡,哪裡便說笑聲不斷,一副眾星拱月的架勢,但更遠一些又總有人在竊竊私語:
「Lucy離婚了,你知道嗎?」
「這也沒有多久,就離婚了?!」
「分到錢么就可以離婚了呀,再耗著做什麼?」
「分什麼錢啊,她老公就是面子上好看,其實沒有花頭的。」
「她被人騙了?」
「我原來就覺得她被騙了,投資圈子裡的人說起身家來都很誇張,但有幾個是真的?她自己倒是混得不錯,離了婚誰給誰贍養費還不一定呢,當然,現在明白過來也還來得及。」
「那這一個呢?」
「看起來像那麼回事,不過鬼佬嘛,誰知道以後怎麼樣……」
……
雋嵐默默聽著,才剛走了一會兒神,沒有看著門口,葉嘉予卻真的來了。他沒有跟薛璐打招呼,更沒有講話,看到雋嵐,就過來和她坐在一起,只是坐著,與他們同桌的幾個人聊找工作的事情,薛璐也沒有朝這邊看,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來了。
就這樣一直到活動結束之前,雋嵐起身去廁所,在盥洗台前面洗手,從鏡子里看到薛璐推門進來。
「章雋嵐。」薛璐叫她的名字,好像很高興看到她。
雋嵐便也對她笑。
薛璐走過來,問她現在在哪裡讀書,過得好不好?臨走又對雋嵐講:「我以為你在美國呆一段時間會改變一點,沒想到還是原來的樣子。」
雋嵐不確定這句話究竟是褒是貶,心裡隱隱覺得,「貶」的成分更多一些。其實,她跟薛璐統共只見過兩面,每一次薛璐都對她挺不錯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更加想不通的是,整場同學會上,薛璐一句話都沒跟葉嘉予說過,她坐在那裡,眼看著他們各自為政,跟不同的人在一起,講話,喝酒,做事,卻總覺得有些什麼東西在他們倆之間牽掛著。
就是這樣想著,她突然開口問薛璐:「學姐你呢?現在好不好?」
她本來是最反感這樣的對話的,特別是在同學會上,幾年不見的同窗,不管是問還是答,全都掂量著對方的斤兩,再與自己比較,贏了的便得意,落了下風的就說些酸不拉唧的話,世故的不得了。難於解釋為什麼,那個時候,她就是這樣問了薛璐,或許只是為了證明她也變了。
薛璐看著她,淡淡笑了笑,沒有回答,反過來問她:「你說剛才議論我的人多不多?」
雋嵐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點點頭,那麼多沸沸揚揚的傳聞,若說一點都沒聽到,誰會相信?
「過得越好,背後議論的人就越多,」薛璐介面,「我猜大概是我越來越好了吧。」
雋嵐不懂她為什麼這麼說,是春風得意,又彷彿語帶戲謔,只好隨口客氣:「學姐這麼能幹,自然過得好。」
隨便說出來的一句話,聽起來卻像是反諷,薛璐臉上的笑意濃起來,卻沒再說什麼,補了妝,與她道別就走了。
聚會散了之後,葉嘉予送雋嵐和馮一諾回去。
到了她們住的地方,馮一諾先下車了,葉嘉予叫住雋嵐,輕聲問:「她跟你說什麼?」
不用多作解釋,雋嵐就知道他在說誰,下意識的回答:「她說她過得很好。」都是實話,別人議論薛璐的那些話,她沒有對他說,如果是真的,他一定比她更清楚,要是假的,就更不能多嘴了。
葉嘉予沒看她,雙手緊握著方向盤,半晌才點點頭,說:「那就好。」
見他這樣,雋嵐心裡有些難受,卻又不知該說什麼,馮一諾還在公寓門口等她,站在門廊的燈下朝他們這邊張望,她只能開了車門。對他說:「再見,謝謝你送我們。」
他沒有回應,等她下車關了門,就發動車子走了。
這次同學會之後,葉嘉予就再也沒有提起過薛璐。至少雋嵐沒有聽到過,這個名字彷彿變成了他們之間對話的一個禁區,他若不說,她也不方便問。
那一年的春天很快就來了,葉嘉予眼看就要畢業,該屆學生運氣差的史無前例,剛從大學出來就一頭撞上了經濟危機,美國的就業形勢非常不好,幾乎所有公司和銀行都在裁員,招聘名額自然也凍結了。尤其是他念的這類專業,昔日的金融大鱷全都忙著拆東牆補西牆,替他們打工的更是朝不保夕,很多同期畢業的人都調轉槍頭,去找香港、北京或者上海的工作機會。他原本做過實習的那間投行也為了削減開支,暫時不招新人。
有段時間好像山窮水盡,誰知突然又柳暗花明了,他去曼哈頓一間基金公司面試,沒抱太大希望,卻很順利的就拿到了offer,薪水福利還挺不錯,僱主屬於buy side,前景和「錢」景甚至比本來想去那幾間投行更好。同學當中很多人羨慕他,但也有說閑話的,搞得好像很清楚內幕似的,說他找到這樣的工作其實是薛璐幫的忙。
這樣的話,雋嵐並不相信,她知道那個面試機會是他從前的上司介紹的,他實習的時候,做的事情比第一年的Analyst還要多,幾乎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很辛苦,卻也很出色,有這樣的機會也是他應得的。
簽了合同之後,葉嘉予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大學城,搬到紐約去住。一連兩個周末,雋嵐都去他那裡幫忙,與他同住的人裡面有一個東北人,也是T大的校友,嘴特別欠,總是拿她打趣,管她叫田螺姑娘。
也正是這個東北人告訴雋嵐,葉嘉予準備去冰川國家公園旅行。
「你們幾個人一起去?」雋嵐問他。
「我們都不去,」東北人搖頭,「就他一個人。」
「什麼時候出發?」她又問。
「就是下周吧,他露營地都已經訂好了,現在才剛剛五月份,山上說不定還在下雪,這時候去,可不得冷死嘛……」
那人絮絮的說下去,雋嵐聽著很是意外,冰川國家公園在蒙大拿西北,已經跟加拿大接壤,因為緯度高,冬季漫長,即使是春末夏初,也經常下場大雪,來個冰凍什麼的,總要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