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到達紐約的那一天,卻真的被郁亦銘說中了。禦寒的衣服,雋嵐穿了一件,帶了一件,兩件都長及膝蓋的羊絨大衣,在香港覺得厚實的不得了,簡直可以穿著去北極,結果一出JFK機場她就知道自己錯了。在熱帶呆了一年多,她把融雪天在街上走的感覺都忘了,被大風一吹方才記起來。
一行人等站在街邊,等公司派來接機車子,不過十來分鐘,她已經快凍僵了,一上車就打了幾個噴嚏,吹了好久的暖氣才算緩過來。
同車的人都開了手機報平安,只有郁亦銘是個例外,坐在副駕駛位子上,和司機聊著天。
雋嵐給父母打了電話,又發了條簡訊給葉嘉予,說自己已到達紐約。他的回信很快就來了,對她說:記得去Greenwich看一看,是不是有人住在那裡。
這句話看的雋嵐心頭一暖,她知道葉嘉予說的是他們從前住過的地方。她朝車窗外面看出去,天空陰冷,路兩邊雪積的很厚,所見所聞都是熟悉,只可惜這一程不會經過那條街。
車子送他們到酒店,房間已經開好。雋嵐又冷又累,顧不上其他,趕緊洗了個熱水澡,灌了一杯力度伸、一片感冒藥下去。這一天本就沒有安排,是留給他們調時差的,她行李箱也沒開,從浴室出來,就鑽被窩睡覺去了。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直到迷迷糊糊的聽見有什麼東西在響,她以為是在做夢,想用意念讓它停下來,但怎麼使勁兒都沒用,許久才緩過神來,搞明白那是床頭的電話在響。
她接起來喂了一聲。
「章雋嵐,我還以為你死了呢。」是郁亦銘的聲音。
「是快死了,餓死了。」她清清楚楚的聽到自己的肚子在叫,看了一眼電話上顯示的時間,夜裡十點三十分,也就是說她已經睡了一整天了,水米未進。
電話那邊在笑,笑完了才說:「快穿衣服起來,我帶你去覓食。」
「我打電話叫room service不就行了嘛……」
「那哪是人吃的,快穿衣服,我過來了。」
她還想拒絕,那邊電話已經掛了。
兩個人的房間大約離得很近,一轉臉就聽到門鈴響起來。半夜三更還會有誰來敲門,她跑去門邊往貓眼裡瞧了瞧,果然是郁亦銘站在外面。
「你要幹嘛?」她打開門。
「你不是肚子餓嘛,快走吧。」他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朝她扇了扇。
「這麼晚了,去吃什麼?」她問。
「去不去法拉盛?」他提議。
「這麼遠?到那裡都得十一點多了吧。」雋嵐昏倒,他們住的地方在曼哈頓下城。
「走啦,想吃好的還怕遠嗎?」他繼續煽動她。
「我現在好像不餓了。」雋嵐想,怎麼會不怕,她怕遠、怕麻煩、更加怕冷,只能祈禱此刻肚子里千萬不要咕嚕嚕的響起來,把她給出賣了。
「你要是不餓,就陪我去吃點,我餓了。」郁亦銘看說不動他,總算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闖進房間去替她拿了門卡、手提包,塞到她手裡,拉她出來,再帶上門,把退路都斷了,最後才把胳膊上挽著的一件黑不溜秋的衣服扔給她。
「這是什麼啊?」雋嵐莫名其妙。
「外套啊,今天降溫加大雪,你穿這點肯定不夠。」他回答。
「這衣服能再難看一點嗎?」她抖開來打量了一下,那是一件黑色派克大衣,棉質衣料洗得都有些退色了。
「難看朝北看,你這個人就是虛榮。」
「噢,你自己穿好看的,」她跳過去扯開他的領子看商標,「喲還是Ralph Lauren的,給我件破衣服。」
「那我這件脫下來給你穿。」他當真動手脫衣服。
她趕緊攔住他,乖乖把那件破大衣套上,生怕被Johnson或是旁的同事看見了橫生誤會。走廊盡頭的落地窗映出她的影子,衣服大了一點,肩膀這裡寬了,袖子也太長,但挽了一截起來就正好,配牛仔褲別有一番韻味。
等到上了電梯,轎箱里有鏡子,她又對鏡自誇:「這件衣服你送給我得了,還是我穿著好看,簡直就是化腐朽為神奇啊。」
郁亦銘難得沒有嘲笑她,很爽快地說:「行,你穿著吧,我對你不錯吧。」
「你得了吧,總是送我些舊東西。」
「舊東西好呀,不想要了,扔掉也不心疼。」
「指望我扔可難了,」雋嵐笑起來,「連我媽都說跟老太婆似的,你給我那把琴,多少年了,我還珍藏著呢。」
他看看她,很久才笑了笑,說:「留著就好。」
出了酒店大門,他們上了一輛在街邊侯客的計程車。外面比早晨飛機降落時更冷,但雋嵐穿的也厚實了,郁亦銘給她的這件衣服不像她的大衣那樣輕軟,卻很擋風,也很暖和,是沉甸甸的溫暖。
「去法拉盛,王子街。」郁亦銘對司機說。
雋嵐聽了直覺親切,她最喜歡那條街上的南翔小籠包店。去香港之前,她和葉嘉予住在曼哈頓,過去不方便,而且又沒有郁亦銘那種「為了覓食,千山萬水走遍在所不惜」的精神,一直想吃,但幾個月也去不了一兩次。
難得來到Queen''s,她當然想去吃小籠包。但車子開到王子街,兩人付錢下車,她滿懷期待,郁亦銘卻把她拖進了小籠包隔壁的台式牛肉麵店。
門口收銀台後面坐著個微胖的中年婦女,看見郁亦銘就跟見到親人似的,大驚小怪的叫起來:「哎呀,小郁,怎麼好久都不見你來?」
郁亦銘對她笑,說了聲:「珠姐,新年快樂。」
他們找了個角落的位子坐下,一個咬著牙籤的老頭走過來抹桌子,也是一口台灣腔普通話,問郁亦銘:「小郁,今天吃什麼?」
雋嵐剛剛拿起餐牌來研究,郁亦銘卻已經替她決定了:「我還是老樣子,她也一樣。」
「哎,老樣子是什麼啊?!」她叫起來,「你等等,我還在看菜單吶。」
「我還會害你啊?」他一把搶過那張餐牌,塞到一邊,不讓她再看。
「濃湯紅燒牛肉麵,牛筋多一點,加酸菜,」最後還是那個老頭解釋給雋嵐聽,「小妹,他是吃客,你聽他的,不會錯的啦。」
老頭看起來慈眉善目,雋嵐不好意思再爭,等人家走了,才對郁亦銘說:「都是你,我不吃牛筋的,還有,牛肉麵加什麼酸菜啊?」
「做人別這麼偏執,試也不試就說不吃,」郁亦銘批評她,「一會兒你吃了就知道了,酸菜是這碗面的靈魂,保證你吃完牛肉麵把碗里剩下的酸菜也吃得乾乾淨淨。」
一碗牛肉麵還有靈魂,雋嵐不信,卻也懶得跟他再爭。
等了一會兒,面還沒有上,管收銀的「珠姐」又過來拉家常,問郁亦銘:「小郁,今天休息啊?最近天氣冷,生意好不好?」
「我已經不開計程車了。」郁亦銘回答,熟門熟路的倒了杯茶,涮了涮筷子,分給雋嵐一雙。
「哦,是嗎,那現在在哪裡發財?」珠姐又問他。
「什麼發財,還不就是打工。」他笑,說得還挺謙虛的。
雋嵐在一旁聽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珠姐一走開,就問郁亦銘:「你還開過計程車?!」
「開過一段時間,」他點頭,理所當然中透著些得意,「除了開出租,我還在納帕的農場里採過葡萄吶。」
「是不是還在Grand Central擺地攤買過唱啊?」她嘲他,不知道開出租、采葡萄有什麼好得意的。
「這倒沒有,我是個有底線的人,」他卻認真起來,「有些東西,I never sell。」
「比如說?」她倒要聽聽,他的底線在哪裡。
「比如說彈琴,比如說你,章雋嵐。」他指指她的鼻子。
她打掉他的手,只當是說笑,心裡卻突然想起許多年以前,他們去看《大逃殺》,他對她說:「章雋嵐,我絕對不會殺你的。」許久才又開口,問:「說正經的,你到底為什麼去開出租?」
「為什麼?當然是為了賺錢啊。」他覺得她的問題很荒謬。
「那為什麼不在學校做RA?」
「本科生做個屁RA,哪來那麼多機會?」
她被他問得答不上來,這些年,此地的工作的確是不容易找。
她又想起每次回家,媽媽必定要八的那段八卦:郁亦銘出國之後,他家就搬了,然後就傳出他父母離婚的消息,不久他媽媽便辭職離開J大。
在大學教書雖說不是什麼金飯碗,卻也不是說放棄就能輕易放棄的,但郁亦銘的媽媽辭職倒不讓人覺得意外,一個是因為她在學術圈子裡有些名氣,自有更好的位子等著她,另一個原因就有些難堪了。與她離婚之後,郁亦銘的父親很快就再婚了,娶的也是J大的同事,那個女人與前妻是完全不同的類型,在學校辦的三產——一間禮儀公司里負責培訓模特和禮儀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