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也就是那個時候,雋嵐開始學吉他,師傅是數學系四年級的一位師兄,琴彈得不壞,教小學妹也教的很用心,遇到雋嵐這樣有些樂理基礎的徒弟,自是教學相長,進度神速。
而她用來學習的吉它,就是郁亦銘給的那一把。剛拿到那把琴的時候,她就快升高三了,因為怕影響學習,媽媽把所有跟念書無關的東西都鎖起來不讓她碰,直到高考完了之後才還她自由,隨便她愛幹嘛幹嘛。離家去北京報到,除了兩箱子衣服和書,她還帶著那隻琴盒,媽媽看到只說句:「這麼個大傢伙帶著幹嘛?」雋嵐非要帶,也就隨便她了。
買那把琴的時候,郁亦銘大概年紀還小,所以選的是三十九寸的,雋嵐個子高,抱在手裡有些嫌小。師傅人比較矮,身高尚不到一米七,總喜歡笑她人高馬大,有事沒事的對她說:「等學一陣就換琴吧,像你這身板兒,就得買41的標準尺寸,否則人家會笑你的。」
雋嵐倒不在乎,覺得這一把用著就很順手,別人要笑就笑吧,她章雋嵐還會怕被他們笑?於是,這琴就一直用下去了,一用就是好幾年。
跟許多熱愛音樂的文藝小青年一樣,雋嵐的師傅不光喜歡課餘教小學妹彈琴,還和幾個同系的男生組了個Band,名叫Journey of Randomness,隨機之旅。該樂隊從名字到成員都頗有數學系的特色,換句話說,就是十足的宅男氣質。
雋嵐學琴幾個月之後,師傅即將畢業離校,頭髮剪短,鬍子剃掉,開始穿西服打領帶,忙著實習找工作,他在樂隊里位置很自然的就傳給了徒弟雋嵐。
沒有什麼人對她寄予厚望,但她的到來,卻真的讓這個怎麼看怎麼書獃氣的Band徹底的改頭換面了。一開始是學院活動,而後是整個學校的晚會,再後來是校際聯歡,他們一路唱出去,漸漸的竟有了些小名氣。
Journey of Randomness本是那種每個大學都有的偽搖滾樂隊,空有搖滾的熱情,卻沒有搖滾的精神和底氣。雋嵐兵不血刃的把它變成了一支Jazz band,她唱許多Fiona Apple和Diana Krall的歌,有時用吉他彈唱,有時則是鍵盤伴奏,那些歌里的字字句句、節拍旋律,讓她自得其樂,也變的更加勇敢,哪怕別人不喜歡。
怪的是這種態度反倒讓人家喜歡她,提起她的時候,總是說數學系那個唱搖滾的女孩。到底是Jazz還是Rock,雋嵐不想解釋,也不願窮究,反正這就是她,愛誰誰吧。就這樣,Journey of Randomness紅起來了,有段時間,章雋嵐甚至變得和葉嘉予一樣有名。
但出名難免會帶來一些副產品,比如說,謠言。曾經煙消雲散的「數學系花痴章雋嵐暗戀管院葉嘉予」的謠言又流傳起來,這一次,雋嵐覺得自己應該吃一塹長一智,她沒有生氣,反倒能心平氣和的分析那些傳謠言的人的心態。說這些話的大都是女生,其中不乏像她一樣喜歡葉嘉予的,這些人之所以揪著她不放,不過就是因為她把這種喜歡錶現出來了,而她們不敢。
於是,那一年的女生節晚會上,她唱了Fiona Apple的Get Gone,幾乎是走到葉嘉予面前,正對著他,唱出那一句:「It''s time the truth was out that he don''t give a shit about me.」然後對他眨眼笑了笑,再轉身走開。
等她唱完,葉嘉予去後台找她,對她說了聲:「Bravo.」
「謝謝。」雋嵐回答,眯著眼睛看他,突然發現他這樣一個正劇男主角式的人物,竟也不是沒有幽默感的。她原以為他會尷尬,甚至覺得她當著這麼多老師同學這麼做很傻,但他沒有,反倒對她說Bravo,臉上帶著些自嘲的笑。由此,她對他的感想更好了。
那個時刻成了整場演出的最□,校慶過去很久,還是有人不斷地在說。而原本的謠言也不成其為謠言了,當事人都已經承認了,她就是喜歡葉嘉予,也知道葉嘉予對她沒意思,但她不在乎,還是那句話,愛誰誰吧,若要文藝一些,用歌德的話來說就是「我愛你,與你無關」。
暗戀變成明戀之後,雋嵐聽說了更多關於葉嘉予的事情,不用她去打聽,自有好事者來說給她聽,比方說葉嘉予的考試成績,他參加田徑比賽的名次,甚至他寒假到哪裡去玩了,等等等等,然後,她就聽說了「薛璐」這個名字。
薛璐也是T大經管學院畢業的,比葉嘉予還要高几屆,雋嵐大一的時候,她早已經畢業離校了。不過,人雖然走了,名聲卻一直留著,不僅是管院,其他學院的人都知道有這麼一位學姐,關於她的傳聞很多,好的壞的都有。
好的版本是這樣的——省高考前五,七次特等獎學金;人長得很漂亮,大學四年先後十幾個男生追她;本科畢業簽了一間美資諮詢公司,工作一年之後,申請到名校的MBA,然後就出國了,現如今混得風生水起。
壞的版本與好的那個並不矛盾,倒好像是相輔相成——大一就開始去酒吧傍男人賺零花錢,一做就是兩年多,其間所謂的男朋友無數,前後總共打過三次胎;大四跟帶她論文的導師關係曖昧,導師的老婆還鬧到院領導那兒去了,最後弄到她連畢業典禮都不能參加;工作之後,從升職到出國全都是一路睡上去的。
除去這好壞兩個版本,還有一件事,雋嵐不知道該如何分類——不止一個人告訴她,葉嘉予喜歡薛璐。
就這樣,傳奇,或者醜聞,包括那個不知道是好是壞的傳聞,雋嵐全都聽過了。她不相信壞的那一些,理由很簡單,因為葉嘉予告訴她,那不是真的,就在她第一次見到薛璐的那天。
那是個六月末的日子,臨近暑假,各個學院挨著個兒的辦畢業典禮。雋嵐的師傅也是那天離校,方帽、學士服全副打扮,在校園裡每一處名勝古迹前面跟人合影留念。
雋嵐也去送別,站在一幫男生中間拍照,直到有人起鬨,對著她喊:「哎,章雋嵐,快看葉嘉予。」
她朝那人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葉嘉予站在大禮堂前面,拿著照相機替一個女生拍照。
那個女生,或者說不是女生,她年紀並不大,卻完全不是女學生的樣子,一看就是有些閱歷的人,打扮也更精緻些,身上沒有套學士服,手裡也沒拿畢業證書,只戴了一頂學士帽,微卷的長髮從帽子下面垂下來披在肩上。葉嘉予拍完照,低頭對著相機背面的液晶屏仔細檢視,然後對她比了一個OK。她朝他笑,臉上的表情好像有些無可奈何,摘下帽子還給旁邊的一個男生,道了聲謝。
「你好,葉嘉予。」雋嵐走過去打招呼,那時的她既不會胡思亂想,也不會逃避。
葉嘉予轉身看到她,臉上還帶著方才的笑容,似乎怔了一下,才指指那個長發女,對她說:「章雋嵐,這是薛璐,也是經管畢業的,」又對長發女說,「這是章雋嵐,數學系大二的。」
薛璐對雋嵐笑,說:「你好。」
雋嵐卻愣在那裡,反覆想著葉嘉予剛才說的話,還有他臉上的表情。他對薛璐說話的時候,甚至不用叫她的名字,他們一定很熟悉。
「學姐也是今天離校?」半晌,她才想到一句話,純屬明知故問,也不知是對薛璐說的,還是在問葉嘉予。
葉嘉予看看她,沒有回答,薛璐自己開口了:「不是,我幾年前就畢業了,那時候沒拍戴方帽的照片,今天正好巧,就叫葉嘉予來幫我拍一張留念。」
「哦,這樣啊。」雋嵐附和。薛璐沒有戴方帽的照片,和那個壞版本里說的一樣。
三個人都沒再說話,左右都是笑鬧的聲音,一秒鐘的冷場被無限放大。
最後,還是薛璐看了看手錶,說:「我還有點事,要先走,今晚經管校友聚會,雋嵐你要是有空也來吧。」
「好,謝謝學姐,我一定去。」雋嵐回答,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那天的原計畫是去參加師傅的散夥飯。
薛璐走了之後,雋嵐沒有回去找她師傅,跟著葉嘉予在校園裡漫無目的的走了很久。
「你聽人家說過薛璐的事情吧?」葉嘉予問她。
「聽過。」她點頭。
他冷笑了一聲,說:「跟紅頂白的事情你也經歷過,往上看都是屁股,往下看都是笑臉,人就是這樣。」
「是,我明白。」她繼續點頭,雖然她不明白。
當天晚上的經管聚會辦在學校附近一家KTV的大包廂里,雋嵐真的去了,不為別的,只為了再好好看看薛璐。在那之前,她聽到過那麼多關於薛璐的傳聞,潛意識裡有過各種各樣的想像,而白天的一切又發生得太快也太突然了,以至於她都有些糊塗了,印象中的那個薛璐到底是親眼所見,還是想像出來的。
她到KTV的時候,葉嘉予已經在那裡了,薛璐來的卻很遲,身上穿了一件黑色鑲白邊的連衣裙,那是雋嵐第一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