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花開花落 第三十一章 木蓮花落

黑暗,無止境的黑暗。遮天蔽月。

狂風平地而起,鍾旭站在廢墟之上,眼前滿目瘡痍。而呂晨飛及一隊侍衛則面對危險而毫無所知。

「國師,起風了,我們快走罷!」

四周飛沙走石,呂晨飛被大風颳得睜不開眼,只能從手掌的縫隙中看見鍾旭一襲衣袍翻飛。這時候風已經大到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更不要說鍾旭能聽見他的喊聲。

風。

鍾旭的耳邊只有風吹動樹木的颯颯聲,以及內心狂跳的不安。

他奮力祭起太霄劍,抬高雙手,用盡全身氣力將其插入地面。緊接著,以太霄劍為圓心的四周,白光從裂開的地縫中衝天而起,驅散了四周陰霾。

鍾旭始才看清,在颶風的中心,有一形如枯槁的和尚盤腿而坐,他的肉身被縷縷黑線所包裹,一絲絲嵌入肌理。猙獰而期待的表情在他的面上永遠定格。

鍾旭始才知曉,釋禪破了自己的陣法,打開了鎮妖塔的大門,揭開太霄帝君的封印,又用己身祭祀群魔,令其供自己驅使。

黑線爬上釋禪的面門,他的肉身化為虛無,但靈魂已與黑暗同在。

黑暗即釋禪。

釋禪即黑暗。

他要的不僅僅是打敗自己。

他要的,是整個宣武國地底所鎮壓的千妖百鬼,十方惡魔。

翌日,午時。

武瑞安來見素醫館時,時辰有些晚了。狄姜已經換好了衣裳,端坐在廳中。

狄姜身旁的矮桌上暖著一壺酒,手中的酒盞中亦有溫酒半杯。武瑞安便是在這時,邁著沉重的步子,跨進了醫館大門。

狄姜今日穿了一身白衣,就連衣襟、袖口、裙襬都用銀絲綉著蓮花,看上去素凈雅緻,卻有些太過了。

這一身不像是要去覲見辰皇,更像是要去參加喪禮。

武瑞安見了狄姜,倏爾一愣,雙目微怔道:「你……今日很美。」

狄姜淺淺一笑,道:「你來的有些晚。」

「有些事情耽擱了。」武瑞安沉下臉,在她身前沉默片刻,才鄭重道:「鍾旭回來了。」

狄姜握酒杯的手一顫,好在杯中酒不多,才沒有潑灑出來。

狄姜放下酒杯,問他:「鍾旭在哪裡?」

「太極殿。」武瑞安頓了頓,接道:「他的情況……不太好。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狄姜「嗯」了一聲,面上似乎沒有太多驚訝。

武瑞安以為狄姜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好幾次想要告訴她,可是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鍾旭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意識模糊,嘴裡始終只念著一個人的名字:「狄姜。」

太極殿前,狂風呼嘯,天幕低垂,黑壓壓的雲層不斷翻湧,像巨浪般滾滾而來。這樣的場面百倍於上次血月出現之時。

狄姜面色凝重,雙拳緊握,腦海中快速的思考著。

「鍾旭在哪裡?」

「在太極殿便殿之中,御醫正在為其醫治,但效果……並不好。」

「有多不好?」

「很不好……」武瑞安頓了頓,接道:「今晨,呂晨飛扶著滿身是血的鐘旭來王府找我,恰逢早朝,我便帶他入宮,請太醫院眾位太醫為其治療。但下朝之後,他的病情仍是沒有好轉。我想……或許這世上能救鍾旭的人,只有你了。」

狄姜總有讓人想不到的方法,她可以做到尋常人做不到的事情。

武瑞安從來不願承認自己與她之間的差異,但有時候又不得不承認。

武瑞安委婉的說完,狄姜沒有太大反應,只顏色淡淡地跟在他身後。

她沉思了片刻,突然問道:「呂晨飛現在如何了?」

「他已經不在了。」武瑞安面色鎮定,極力的想要掩藏心中的悲痛,但他泛紅的眼眶卻出賣了他。

到底是跟著他屍山血海上戰場的死生戰友,說不難過是不可能的。

狄姜驀地沉默,許久才一聲嘆息,接道:「呂晨飛死前,可還有說過什麼?」

武瑞安點了點頭,緩緩道:「他說,是一個頭頂六個戒疤的和尚救了他們,但那和尚說……自己也抵禦不了幾時……」

武瑞安看著面色凝重的狄姜,探尋道:「究竟,出什麼事了?」

狄姜搖了搖頭,道:「一兩句話解釋不清楚,等事情處理好了,我再告訴你。」

武瑞安點了點頭,帶著狄姜繼續前行。

偏殿中,數位御醫圍在一處,商議著如何醫治鍾旭的疾病。但言談之間,多是搖頭嘆息,似乎想不出醫治之法。

太醫和宮女們進進出出,試了多種方法,卻始終止不住他身上細細密密的血口。

鍾旭躺在床上,渾身浴血,鮮血染紅了白衣和被褥,乃至將床榻浸濕,與他慘白的面色形成了鮮明對比。

鍾旭雙目微閉,眉頭緊簇,直到聽見獨屬於狄姜悠閑卻又穩重的腳步聲,他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當他終於看見狄姜,眼中才復又有了些許生氣。卻也只有從前的十之一二罷了。

狄姜看了鍾旭一眼,對武瑞安道:「讓他們都走吧。」

武瑞安起初有些不解,但很快便明白過來。狄姜定是有其隱秘的法子救人,便立即讓滿殿的太醫宮女都出去了。房中只餘下他三人。

鍾旭長舒了一口氣,突然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緊緊握住了狄姜的手。

若在平時,武瑞安一定會衝上去,將他們緊握的雙手拉開。

但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明知道鍾旭或許也即將成為一具冷冰冰的屍體,他的雙腿像灌了鉛,胸口也堵了一塊大石頭。

鍾旭用盡了力氣,鄭重道:「鎮妖塔……倒了。」

狄姜沉默了片刻,才微一頷首,啞啞地開口說道:「我知道了。」

鍾旭顫抖著雙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一把通體透明的短劍交到狄姜手裡,道:「太霄劍交給你了,將它置在皇城太極殿前的日晷之上,可保宮城無虞……以後的事情,非我能力所及……如果可以的話,請您幫我照顧長生……」

狄姜沉著一張臉,點了點頭。

鍾旭等了這麼久,就是因為他知道,有能力去做這件事的人只有狄姜。

可他不知道的是,狄姜要的根本不是他的佩劍。

她所擔心的也根本不是鎮妖塔。

狄姜收起太霄劍,坐在床邊,將鍾旭抱在懷中,讓他的脖頸枕在自己的臂彎中。

「你沒有別的話想要對我說么?」狄姜問他。

鍾旭沉默,半晌才嘆息地說:「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對嗎。」

狄姜微微一笑:「這輩子而已。」她的眼神裡帶著篤定和確信。

鍾旭似乎是聽見了好聽的情話,上揚的嘴角里,帶著此生從未有過的輕鬆和愉悅:「但願真的是這樣……」

鍾旭閉上眼,任自己毫無氣力的倚在狄姜身上。

感受到懷中人愈漸冰涼的體溫,狄姜又道:「如果我可以給你力量,你願意要嗎?」

鍾旭聞言,努力的睜開眼睛,不解地望著她。

狄姜低頭看著他,鄭重地問道:「你甘心就此死去?將這芸芸眾生棄置不顧?」

「不甘心又能如何?」鍾旭閉上眼,許久才嘆息搖頭:「我生來為斬妖除魔,死亦為眾生免遭塗炭。我從來都不怕死。我只恨自己無能為力,不能護住天下蒼生。」

「只要你願意,只要你想,我可以給你力量,給你所想要的一切。」

狄姜說完,武瑞安和鍾旭的眉頭都緊緊皺起。

武瑞安不明白狄姜話中的意思,鍾旭則是不可置信。

鍾旭很想睜開眼睛,看看狄姜現在是什麼模樣。

可她的話卻愈漸飄忽,別說睜開眼睛,他甚至連旁人的話都快要聽不見了。

他也沒有力氣再開口說話了。

「你發誓,無論以後想起什麼,都會記得自己肩上的責任,和這一刻不願捨棄天下蒼生時所發下的宏願。」

好啊……我一定不會忘記你,和曾經答應過你的事情。

狄姜的話越來越飄忽,鍾旭心中答了她一句,便垂下頭,永遠地失去了呼吸。

狄姜一動不動地抱著他,無視耳邊傳來的狂風和尖嘯,似乎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有安寧。

武瑞安沉默地立在一旁,看了她許久,直到落日的餘暉撒在窗上,血腥升騰而起,瀰漫了整個房間。

武瑞安才不確定地開口:「國師他……怎麼了?」

狄姜鬆了一口氣,道:「鍾旭他死啦。」

「死了?」武瑞安大驚:「他就這樣死了?」

「嗯。」狄姜點了點頭,面色無所動容,甚至毫不悲傷。

狄姜是大夫,她怎麼可能眼睜睜地看著鍾旭在自己懷中死去,而無所作為?

這實在是難以理解。

武瑞安內心慟容,眼眶漸漸泛起紅光。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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