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菡萏夫容 第一章 擺渡人

冬天很快便來臨了,十一月的天氣已經十分寒涼,狄姜和問葯一路順著瀧江南下,一路行來,兩岸的光景可說是風急天高猿嘯哀,無邊落木蕭蕭下,比任何地方都要荒蕪凄涼。

二人送親這幾月來,已經習慣了與幾千士兵一同踏馬揮鞭的日子,這一會突然到了人煙罕至的境地里,倒有些不大習慣了。

「掌柜的,雲夢澤在哪裡呀?」問葯問道。

「雲夢澤在瀧江的盡頭,宣武國的腹地,」狄姜彎起眼睛,帶著些許憧憬道:「那裡是千江匯流之地,碧波萬頃,湖面上島嶼星羅棋布,有水鄉澤國,人間小蓬萊之稱,風景不盡瑰麗。」

「真有那麼美?」問葯眼放精光,突然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

狄姜笑著點頭:「只會比我說的更美。」

「您去過那裡嗎?」

狄姜搖了搖頭:「沒有。」

「那您如何而知?」

「從一位旅人口中得知。」

「這樣啊……真想快些去到雲夢澤啊!」問葯被狄姜三兩句勾引得玩心大起,『雲夢澤』三個字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腦海里,成了她繼續前行的動力。這會不管是什麼王爺啊公主啊還是留守太平府看店的書香人等,都統統被她拋在了腦後。

可是任憑再大的動力,如果遠在天邊,那麼也救不了近火,二人又行了半日之後,傍晚時分,問葯實在累極,便連連抱怨道:「再這樣走下去,我就算不餓死,也得無聊死。」

「真有那麼累?」

「您不累么?您的鞋都磨破了!」問葯指著狄姜的鞋面,蹙眉道:「平時您比我更懶散嬌貴,可這會兒怎麼連腳都磨出血了還渾然不覺?」

狄姜停下步子,這才發現自己的鞋底已經磨破,若在平時,她早就堅持不住了,可如今,因為心中想著鍾旭,便忘了身體上的不適。

她知道不能再這樣走下去,便細想了想,然後隨手撿起地上一枚枯葉,扔在了左側地瀧江滾滾河水之中。

枯葉翩然翻飛,本是不起眼的一片巴掌大的枯葉,落在河面卻激起了千層細浪,浪花翻騰過後,江岸便出現了一艘裝飾華麗的畫舫。畫舫之上不止裝飾豪華,就連生活用品皆一應俱全,冬日所著的衣物亦在船艙內擺放得齊整。

「哇!」問葯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之後,忍不住歡呼雀躍道:「掌柜的您也太厲害了,這是如何辦到的?」

「你想學么?」

「想啊!」

「回去問書香吧。」

「為什麼?」

「他可是百科全書呀。」

「書香遠在太平府,咱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了……」問葯埋怨了一聲,卻也不打算再繼續糾纏這個問題,她一步跨作三步,率先登上了畫舫。狄姜也緊隨其後,走上了船。

畫舫裝飾豪華,船艙四角皆掛著粉紅色的大燈籠,在傍晚的暮色,散發著詭異曖昧的光暈,看上去雖然華美,卻總覺得氣氛有些不對,與普通的船隻很是不同。

「掌柜的,這船是不是太花哨了?」

「是有一些。」狄姜點頭。

「從哪得來的樣式?」

狄姜想了想,怔道:「從前武王爺喜歡領著姑娘在太平府的瑞湖上泛舟,遠遠瞧見過幾次,便記下了。」

「唔,原來如此……武王爺坐的船,也難怪它這般……繽紛了。」

問葯在船艙里走了一圈,發現船里空無一人,便嚷道:「掌柜的,還差一個撐船人。」

「你呀。」

「我?」問葯一驚。

「不然是我嗎?」狄姜沖她眨眨眼,然後顧自在船頭坐下,似乎根本沒有考慮過由誰來搖船這個問題。

問葯本以為可以乘船休息了,卻不料還要一路做個撐船人,頓時有些泄氣。她耷拉著腦袋去了船尾,卻發現船尾處的撐船位置左右各有四枚寬大的船槳,就算左右手共用,也只能撐得住兩根,而這根本控制不了船身。

「掌柜的,咱能不能換一艘小點兒的船?」問葯坐在船尾,扯著嗓子要喝。

「為什麼?」狄姜則坐在船頭,一邊感受著耳畔徐徐吹過的秋風,一邊看著暮色下波光粼粼的江面,顯得愜意又舒心,與卯足了勁搖槳的問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任憑問葯怎麼努力,這艘船對她而言還是太大了,除非動用法術,否則根本無法搖動這艘船分毫。

「它太大了,我搖不動!」問葯泄氣道。

「這樣啊……」狄姜在船頭坐了許久,發現畫舫似乎確實沒有挪動過幾許,便趴在船舷上,對著遠處平靜的江水,划出了一個『一』字。

很快,隨著她抬手放手的瞬間,河面被划出了一道缺口,河水像是被切開來,下一刻,便從缺口裡頭乘風破浪,橫生出了一葉扁舟。

扁舟不大,只能坐下十餘人,船尾上掛著一盞泛著幽幽綠光的燈籠,燈籠邊站著一撐船的老者。老者身形佝僂,滿臉皺紋,顯得老態龍鍾,而他見了狄姜卻朝她深深的鞠了一禮,躬身幅度之大,額頭險些要磕到腳趾。

「我的船缺了一位掌舵人,麻煩您了。」

隨著狄姜的微微一笑,老者的扁舟便突然消失在了江面,而他本人卻驟然出現在了問葯身邊。

「你是誰!」問葯被嚇了一跳,跳開了三步遠。

狄姜來到她身邊,拍著她的肩道:「給你找一個撐船人而已。」

老者聞言抬頭,咧嘴給了問葯一個微笑。

「他?撐船?」問葯見他老得連牙齒都掉光了,不禁狐疑道:「我都撐不動的船,他如何能撐得動?」

「撐船不一定要用蠻力,從這岸到彼岸,行船隻需要靠明燈。」狄姜說著,從老者手上接過綠燈,將之掛在了畫舫的尾部。幽幽的綠光縈繞在船尾,畫舫便如得到了無限的動力,緩緩地向前行駛起來。

問葯瞪得溜圓的雙眸里寫滿了不可思議,她剛想要說話,卻聞岸上傳來一陣急切的馬蹄聲。

「達達達達——」馬蹄踐在枯草堆上,揚起一陣沙塵,伴隨著馬蹄聲的還有一聲連著一聲的馬鞭聲在空氣里呼嘯,可見騎馬之人心中之急切,似乎是不要命一般的向前疾馳而來。

「狄姜——問葯——」

隨著馬蹄聲的由遠及近,一聲聲呼喊聲也隨之出現,狄姜心一沉,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你聽見了嗎?」狄姜對問葯道。

「聽見了。」

「難道是……」

不等狄姜說完,問葯便點了點頭,抓著她的雙臂,興奮道:「是王爺!是武王爺呀!他來找咱們了!」

此時,正逢夕陽西下,殘陽在河面灑下一層光暈,薄霧籠罩在江面,天地變得嫵媚又朦朧,武瑞安就這樣騎著脖間系著紅瓔珞的白馬,突然從林子里衝出來,穩穩地停在了河邊。

武瑞安騎在馬上,與畫舫上的狄姜四目相對,這一刻,彷彿天地間便沒有了別人。

對武瑞安來說是再看不見旁人,可對狄姜來說,卻似在看一個大麻煩。

「王爺怎麼來了?」狄姜努力擠出一個微笑,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當然是來找你們了!你們不辭而別,倒還問起本王來了!」武瑞安從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重逢喜悅里抽身而出,佯裝怒道:「若不是我發現及時,你們現在怕是已經乘船離開了?」

「……」狄姜一時失語,不知如何作答。

「為什麼不辭而別?」武瑞安接連問道。

「我……」狄姜蹙眉,在他目光灼灼的拷問之下,竟發現自己有些心虛。

可自己有什麼好心虛的?既不偷也不搶,自己要去哪裡,與他何干?

狄姜想明白了便是要回敬他,可還沒張嘴,卻又聽武瑞安道:「算了,本王原諒你了。」

「誒?」狄姜一愣。

武瑞安又道:「本王心胸廣博,不與你計較了。」他說完,便翻身下了馬,自顧自牽著馬兒上了畫舫,然後找了一個木樁拴好,做完這一切後,才笑道:「不管你去哪裡,本王都要陪你去。」

「王爺此話當真?真太好了!」問葯喜上眉梢,卻被狄姜狠狠瞪了一眼,不得已只能禁聲。

狄姜嫣然一笑,淡淡道:「王爺不需要回太平府向陛下復命?如今龍茗大將軍辭了官,您又離開了軍營,將士們豈不是群龍無首?」

「本王已經將他們妥善安置,母皇那邊也已經修書一封,你就放心吧,」武瑞安說完,就像是到了自己家裡一般熟悉,笑道:「從哪找來的畫舫?工藝水平之精良,竟不輸於太平府。」

「是啊是啊……」狄姜心不在焉,勉強點頭稱『是』,心中卻叫苦不迭。

這武瑞安怎麼就似一塊牛皮糖?怎麼甩都甩不掉?

「你不用覺得有壓力,本王知道你要去哪,」武瑞安將頭靠在船舷上,側頭看向狄姜,眼角帶著十分的笑意。正在狄姜疑惑時,他又接道:「你不就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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