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丹若殊途 第十九章 丹若花神

當晚,龍茗最終還是沒有去找柳枝。

狄姜回營之後,問葯便拉著她,急道:「掌柜的您大晚上的去哪了?」

「去找一隻迷途的小狼。」

「狼還能迷路?」問葯蹙眉,氣道:「您一定有事瞞著我。」

「哪能啊?」狄姜笑了笑,還是將龍茗欲去尋柳枝之事告訴了問葯。

問葯聽罷,更加生氣,怒道:「龍將軍真是太感情用事了。」

「是啊,可這是他的缺點,亦是他的優點,這悠悠世上,有情有義的男子能得幾人?」

「他有情有義?我看他是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魚和熊掌都想要!貪心!」

「看你如何理解了,旁人的眼光也沒什麼用,此事最緊要還是要看昭和公主如何想了,等她身子大好之後,或許反應會比龍茗還要激烈呢?」狄姜寫了一副治療風寒的藥方,交代給問葯,道:「軍醫此前見過武婧儀,不能讓他再見到柳枝,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去把這副藥方交給紅喬,讓她去找軍醫領葯罷。」

「掌柜的……」問葯面露難色。

「還不快去?」狄姜瞪了她一眼。

「一定要去么?」

「跑個腿如此簡單的事情,你扭扭捏捏的為何?」狄姜沒好氣,低聲怪道。

「掌柜的……您不是說不救活人么?您現在給公主開藥方,是不是她……」

狄姜『啊』了一聲,隱秘一笑:「你說對了,昭和公主會死。」

「啊……」狄姜說完,問葯的臉變垮了下來。

狄姜見她難過,又是一笑,道:「昭和公主以後都會端坐在高闕城中,成為突厥的王后。武婧儀以後都不能再叫這個名字了,對她來說,過去的武婧儀可不就是死了?」

「你是說……」

「是啊,武婧儀往後無論用什麼身份活下去,都不能再做公主了。」

「那就好,只要還能活著就好。」問葯笑逐顏開,拿著方子便去了柳枝的營帳。

問葯辦好差事之後,便走回了自己的營帳,此時,狄姜正捧著一本花團錦簇的簿子,微微皺起了眉頭。

「掌柜的您在做什麼?」

「寫花神錄呀。」

「咦?」問葯來了興趣,立即湊到她身邊,急道:「掌柜的花神錄有了第五位花神嗎?」

「嗯……你瞧瞧這句做引言如何?」狄姜指著集子上,『丹若花神』之後,有一句五言絕句,詩道:「密幃千重碧,疏巾一抹紅,花時隨早晚,不必嫁春風。」

「什麼意思?」問葯一連迷糊,表示自己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詠贊石榴的詩句,石榴即是丹若,詩句的意思大概是石榴花層層疊疊的密枝濃葉,就像千重碧綠的帷幕,枝頭的榴花像簇擠的疏巾火紅。花時本來有早有遲,不必趕著季節,委身於春日的東風。你看,石榴花不與百花爭時,任自在夏季開花,不是也把夏日裝點得很美嗎?」

「此詩讚丹若花自是極好的,可您的花神到底是誰呀?」問葯好奇。

狄姜哼著歌,少頃,才吐出了兩個字:「柳枝。」

「柳枝?!」問葯陡然拔高了音調,大急道:「為什麼是她?她從前可是做盡了壞事!為什麼連一個心眼壞透的婢女也能封神?」

「婢者,卑也。」狄姜不理她的張牙舞爪,淡淡道:「她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悲?為什麼要悲,我也是您的婢女,我每日都很開心。」

「你當世人都如你這般沒心沒肺?都有我這樣好的主子?」狄姜笑了笑,道:「婢女不過是奴僕,她們的地位有時比奴僕更加低微,她們沒有單獨的戶籍,就像牲口一樣,可以被販賣,被奴役,她們有時還會充當家中男主的發泄物,隨意拋棄者有之,共享玩樂者有之,總之主人想讓你往西,你就不能往東,一切生殺大權都在主人手裡。她們沒有安全感。」

「所以呢?就因為她是一個可憐的婢女,所以得了您的憐憫么?」問葯道。

「天下可愛之人,都是可憐之人,天下可惡之人,亦皆是可惜之人。」

「太深奧了。」問葯撇撇嘴,表示自己聽不懂。

「柳枝從前確實身無長物,毫無可取之處,可如今,卻有了讓人憐惜之處。」

她那一句『身為下賤,心比天高』,讓狄姜現在還記著這句話,這是曾經讓梅姐羞憤致死的一句話,也是禁錮了無數身份低微的女子的噩夢。

這個世界,門當戶對這一說,讓多少人望而卻步,有幾個能如她一般為自己拼搏?

「柳枝從小伺候昭和公主,與公主同行同住,過得日子卻是一個天一個地,誰都想要更好的生活,誰都會有獲得自由的權利,拼搏不是壞事,只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柳枝從前的『道』偏了,如今願意回到自己的『道』中來,這是值得被原諒的。她亦是可憐的女子。」

問葯愣愣的點頭。

狄姜又道:「曾有《婢女詩》中道:赤腳蓬頭年復年,青春漸漸忙中過,汲水昏隨虎隊行,抬薪曉踏雞聲破,事冗日長半飢餓,夜績五更身上衣,打掃堂前猶未了,房中又喚抱孩兒,足以想見為奴婢者的不易。」

問葯翻了個白眼,道:「柳枝是公主的貼身婢女,從小到大生活優渥,哪裡有尋常婢子那般辛苦?」

「話不能這樣說,宮女的婢子大多是官婢,處境怕是比私婢更為艱難。宮女不許塗胭脂,不許穿紅帶紫,就連日常衣物也只許著素色質樸的衣裳,就連睡覺,也受到限制,不許仰面朝天,不許劈開腿,這些都是衝撞神靈的姿勢,視為不吉利。陪嫁婢女多作媵女,地位比通房丫頭高不了多少,且限制頗多,更加不自由。」

「那又如何?當年若不是她誤了昭和公主的春風,今日便不會被秋風所誤,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問葯冷笑,道:「況且這世有婢女千千萬,您救得過來么?」

「見不到的不去想,見到了,那我就來吹散這一抹誤人的秋風罷。」狄姜淡淡一笑,拈來百玉筆,在簿子上添上了柳枝的名諱,她的生平事迹便躍然紙上。

「您想怎樣做?」問葯蹙眉。

「我只是給了她一個機會,吹散籠罩在柳枝身邊的陰霾。」

「什麼機會?」

「突厥人血氣重,沒有中原那麼多的規矩,可一旦讓他們看見超過自己認知的事情,恐懼便會在心中滋生蔓延,最終吞噬他的身體和靈魂,我便是給了她這樣一個機會。」

問葯以為狄姜說的是柳枝,可是非也。

狄姜嘴裡說的『她』,狄姜卻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第二日,突厥可汗的高燒褪去,卻開始巨烈的咳嗽起來。咳得心肺俱裂,直到口吐鮮血仍不能停止。

當天深夜,一縷白色的煙霧纏繞著血線飄飄蕩蕩,到了百里之外,狄姜的帳里。

「白月多謝姑娘相助,大恩大德無以為報,請受白月一拜。」

空氣里飄來一縷嘆息聲,狄姜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隨著聲音的消散,一紅一白的兩道光暈也跟著消失不見。

狄姜始才知道,原來這位柔然來的和親公主的名字,叫白月。

在這一刻,在高闕城的城樓正中掛著的頭顱上,白月一雙瞪得渾圓的死不瞑目的眸子,終於閉上了眼睛。

與此同時,桀舜可汗,薨。

享年五十四歲。

兩日後,桀舜可汗薨逝的消息傳來,武瑞安龍茗皆大驚,想遊說突厥接回柳枝,剛想返回,卻又接到突厥人快馬加鞭送來國書,國書上言:桀舜可汗薨,舒曼王子不日繼位,將重新舉行大婚典禮,仍尊昭和公主武婧儀為王后,突厥唯一的王后。

眾人得了消息,皆面面相覷。腦海里不自覺便浮現出舒曼王子瀟洒俊逸的面龐,柳枝若能與他舉案齊眉,伉儷情深,或許還真是一段佳話了。

當武婧儀從病中轉醒,得知此事之後,第一反應竟不是開心。

「為什麼本宮的人生,為何幾次三番都要被一個婢子所執掌?」

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隨即咬牙切齒道:「本宮的人生,兩次被她所左右,她以為自己是誰?她以為這樣做,本宮就會感激她嗎?」

武婧儀又道:「況她也不是為了救我,只不過,這樣做可以讓她心中好受一些,在龍茗那裡,或許也只有這樣,才能得到原諒。」

「說到底,她是為了她自己。我不會原諒她的。」

武婧儀激動不已,誓要回去高闕城,武瑞安勸說許久,仍是無法平復她的心情,最終,在她即將衝出帳篷時,武瑞安只得忍痛將她打暈,送回了床上。

龍茗和武瑞安深知武婧儀的性子,便是坐在帳中,商量了一晚上也沒有應對方法。

狄姜卻是不急,悠哉悠哉的聽他們討論了一整晚,最後,只悄悄在她的湯藥里又加了一束『忘憂草』。

翌日,等武婧儀再醒來時,她記憶便回到了十二歲,仍成天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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