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江瓊林回了自己的府邸,接連幾日沒有入內宮,辰曌亦沒有宣召他。他獨霸後宮的恩寵並沒有持續很久,甚至很快便被他人所取代。
女皇辰曌突然准了一官員的摺子,下詔大興土木,在御花園北面的湖中心,新翻修了一座島嶼。島嶼上建了一座紅磚綠瓦的宅子,十分奢華,原先叫賞春台,現在被辰曌更名為:鸞台。
連接鸞台與湖岸的是一條蜿蜒在湖面的白玉廊橋,雕工繁複,用料不俗。
那鸞台里住著的,也都是這世上精挑細選的男兒,揀選過程氣勢恢宏,無異於過去皇帝選妃。
被挑選上來的小倌,楚楚動人者有之,陽剛威猛者有之,皆是世上難得出其右的極品男兒。
這些人終日待在鸞台中,等待辰曌臨幸。
可明眼人都知道,這些人加起來,也比不上江瓊林的一根手指頭,辰曌卻宿在鸞台的時間一日超過一日。
日日酒醉金迷,不知今夕何夕。
鸞台之事,傳得滿城風雨。
素來不近男色的辰曌,在與江瓊林不清不楚的過了月余之後,竟然開始大行此道,日日沉迷於男色。
江瓊林聽聞後,連著幾日去往鸞台,卻始終不得奉召入內。
直到第三日,他索性心一橫,直接在鸞台前長跪不起,朗朗直言道:「陛下一日不拆除鸞台,瓊林便一日不起。」
而辰曌也是狠心,只淡淡吩咐下去:「江瓊林喜歡跪,就讓他跪著吧,什麼時候跪死在台前了,拉出去埋了便是。」
這些話自然一個字也不差的傳到了江瓊林的耳朵里。可他渾不在意,始終不死心,一直跪在鸞台大門前。
幾日來,太平府連番下了好幾場大雨。
他就這樣跪在雨中,連身子都不帶搖晃一下。
這件事很快便傳揚出去,此時就連坊間的垂髻小童也知道,陛下與江瓊林之間徒生嫌隙,恩寵已經不復從前。
「掌柜的,江瓊林不會真的就這樣跪死過去吧?」見素醫館內,問葯看著屋檐下連成的雨幕,憂心忡忡道。
狄姜正坐在桌邊,與武瑞安下棋。
她正思考黑子該如何落下,便沒有功夫搭理問葯。
武瑞安閑來無事,接道:「不過是情人之間鬧鬧小矛盾罷了,你多慮了。」
「咦?難不成王爺知道內幕?」問葯眼睛放光。
「本王哪裡會知道?本王已經許久不過問朝政,」武瑞安撇了撇嘴,輕笑道:「不過嘛……前些日子,本王見他們繾綣情濃時,母皇眼中的笑意,是本王出生到現在,從未在她臉上見到過的歡心,能讓她這樣開懷的人,應該沒那麼容易死吧?」
問葯聞言,遂放下了心。
與此同時,御花園湖心亭中,淑太妃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她見江瓊林被冷落,一直冒雨跪在鸞台前,辰曌也不聞不問,心中好一通抓心撓肝。
心中恨道:「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淑太妃埋怨辰曌收走了自己所有的男寵不說,更重要的是她暴殄天物。
這樣如玉的美人,該是要日日夜夜抱在懷裡好好疼愛才是。
淑太妃一日日的來瞧他,一日日的在等。
等江瓊林支撐不住了,她便能第一時間趕去救他。
終於,在這日晚間時分,江瓊林身形一晃,一個踉蹌便一頭栽倒在雨中,不省人事。
令熹微顧不得撐傘,孤身跑進了雨中,立即將他抱在懷裡,為他披上了自己的斗篷。隨後又著人將其帶回了自己的寢宮。
鸞台內,辰曌正在批閱奏摺。
安素雲走進,躬身道:「啟奏陛下,淑太妃已經帶走了江瓊林,留於伴月宮中照顧,要不要派御醫前去?」
「不必,」辰曌頭也不抬,一邊批摺子,一邊淡淡道:「若他的病拖得越久,那麼他與令熹微相處的時日便越久,這不正是朕所期望的?去告訴太醫署,讓他們集體稱病,只留一人來鸞台侍奉。」
「是。」安素雲頷首。
兩日後,江瓊林憑藉著自身的毅力,與病魔對抗險勝之後,終於從高燒中恢複神智。他一清醒過來,便掙扎著走出了伴月宮,往鸞台走去。
淑太妃一人拉不住他,喚好幾名太監才將他重新綁回了床上。江瓊林更因此,與淑太妃大吵一架。
此事很快便傳到了辰曌耳朵里。
「看來,他還是對朕不死心,朕該教他斷了念想……」辰曌沉思了片刻,對安素雲道:「去把那些摺子搬到鸞台來。」
「是。」安素雲應了一聲,立刻著手去做。
當天傍晚,江瓊林果然又趁人不備,偷跑出了伴月宮。他來到鸞台,見侍衛不在,便徑直闖進了鸞台最頂層。
鸞台小築總共有三層,第三層只有一間房,房間里只有正中放著一張圓床。當他趕到時,辰曌正與趙顯之和趙子庭兩人顛鸞倒鳳,很是快活。
三人衣不蔽體,見了他都是一愣。
「你怎會在此?」辰曌面上緋紅褪去,剩下的滿是憤怒。
趙顯之和趙子庭有些驚訝,眼帶期許,他們已經聽聞江瓊林的大名多時,今日一見,卻發現他並沒有傳說中那般貌美。
江瓊林病了這麼多日,精神狀態萎靡,怎麼可能還有當初那般的驚艷?
江瓊林沒有回答辰曌的問題,反而大怒道:「你現在在做什麼?你根本不愛他們!」
「愛?」辰曌『哈哈』一笑,道:「朕早已過了談情說愛的年紀,朕想要的,不過是一時歡愉,江愛卿是不是誤會了?」
「你根本不喜歡男女之事!你為什麼要逼自己到如此境地?」江瓊林步步緊逼,靠近她,盯著她的眸子,道:「若你只圖一時歡愉,我能給你的,要比他們多得多!」
「不,」辰曌緩緩揚起嘴角,一字一句道:「你比他們要臟。」
江瓊林身型一顫,險些站不住。
他不可置信道:「陛下……您是什麼意思?」
「還需要朕說明白嗎?那隻會讓你我難堪,」辰曌淡淡道:「朕的意思你明白,你比誰都明白。」
她說完,從一旁的桌上拿來一堆奏摺,遂將奏摺扔到他的身前,道:「這是各地送來的摺子,皆是參你過去的種種事迹。」
「……」江瓊林呆立當場,無法言語。
「說不出話了?」辰曌冷笑道:「好一個牡丹公子江瓊林,朕竟不知,你從宜香院的凝香,到牡丹園的牡丹,然後是江都御史夫人的男寵,最後又被她夫君給趕了出來,不得已只能再次流落勾欄。直到半年前,你才又被歡宜館的徐娘買了來,改名換姓稱做牡丹公子江瓊林,她竟還當作雛兒來賣!這一切的一切,可真是精彩啊!」
「陛下……我……」江瓊林雙唇張合,不知是因病還是羞愧,嘗試了好幾次,卻都發不出聲音。
「你真當朕是三歲孩童嗎?任由你欺耍?」辰曌說著,冷哼了一聲,一字一句道:「你不過是一個幾經轉手,骯髒不堪的娼妓。」
江瓊林如遭雷劈,過去的一切被人翻了出來,就像被人脫|光了衣服,任人把玩撫摸。
過去百般受辱的場景如山崩海嘯一般向他襲來,他孤零零的站在那裡,費盡了全身力氣,才不至於讓自己跌倒在地。
趙顯之和趙子庭左右俯在辰曌肩頭,雙眼含笑,看著江瓊林,就似在看一個笑話。
是啊,他本來就是一個笑話。
「你還有臉站在這兒?還不快滾!」辰曌怒吼一聲,順勢抄起床邊的一方銅鑄的燭台,扔向江瓊林。
燭台不偏不倚,落在了他的額頭,將他的額上砸出一個拇指大的窟窿。
鮮血順著他的臉頰落在衣襟上,染紅了一片白袍。
「下官多謝陛下賞賜……下官告退。」江瓊林虛弱的說完,便是要走。
轉身前,他突然抬頭,緊盯著辰曌的雙眸,道:「陛下,臣確實隱瞞了許多過往,可是微臣本名江瓊林,這一點,從來都沒有騙過您。」
「朕知道,」辰曌哼了一聲:「那又如何?」
江瓊林緊咬著嘴唇,想要說什麼,最終卻還是搖了搖頭。
他走到門邊,臨走前,似乎突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手扶著門,背對著辰曌,緩緩道:「如果有一天你想要我死,記得不要用匕首,刀劍無情,那會讓我屍首不全;也不要賜白綾,它會讓我的脖頸變得很難看;我要完完整整的來,完完整整的去,死了也只當是睡著了。」
他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鸞台殿外,是一片死一樣的安靜。
由白玉鋪成的皇宮大殿,如初升的朝陽一般乾淨,是像他這樣污穢的人,一輩子也無法企及的未來。
一日為娼,終生為娼。
他唯一可以用的武器,就是他的身體。
他知道,辰曌要借他之手,逼死太妃,自己如果踏上這條路,迎接他的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