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狄姜和李姐兒到達祠堂之時,天色已經暗下,祠堂也已人去樓空。送葬的冥紙一路向山上延綿,二人尋著冥紙炮竹的痕迹便尋到了老潘的墳前。
「掌柜的你怎麼才來呀!老潘墳冢都修葺好了……」問葯見了狄姜立刻圍了過來,說到一半突然愣住了,她像見鬼一樣看著李姐兒,指著她的手止不住的顫抖:「你你你……你是李姐兒?!」
「正是。」李姐兒眉目冷冽,不怒自威。頭上的十二珠釵明明晃晃,在燭火的映襯下,耀得人睜不開眼。
「你離我遠點,香粉太熏!」問葯捏著鼻子尖叫:「你這副裝扮,是打算進宮選秀嗎?老潘可屍骨未寒!」
問葯話音剛落,便吃了狄姜狠一記拳頭。
「你這狗嘴裡真是吐不出象牙,一邊待著去!」狄姜罵完問葯,又側頭對李姐兒笑道:「快去吧,老潘等了你許久了。」
李姐兒微一點頭,便提著裙擺走上前。
問葯翻了個白眼,戚了一聲:「盛裝打扮給誰看啊,老潘剛死就想找下家了?」
「你懂什麼?再廢話把嘴給你縫起來。」狄姜狠狠一瞪眼,問葯立刻縮回了脖子。
半山腰的平地里,村民已經各自回家,半人高的墳冢前,只剩下潘玥朗還跪在墓碑前燒冥紙。
狄姜書香問葯就站在不遠處看著,而竹林的上方,在所有人都注意不到的地方,鍾旭正腳踏竹干,單手附著,將這一切瞧在眼裡。
李姐兒盛裝而行,一路來看見她的村民很少,故而問葯那句為了勾引人而為之,實在有失公允。她這一身,的的確確只是為了潘辛貴而穿。
狄姜看著她嬌美的側顏,突然想到,李姐兒說,初見潘辛貴的那日,他才高八斗,甚是奪目,將一眾豪門貴子比了下去。
那李姐兒呢?
她若能在豪門貴子中與老潘相遇,自然身份也是高貴的。
狄姜想像著那一副絕美的畫面:那時正是杏花紅了的時節,李姐兒穿著一身華服梳了一個好看的髮髻站在杏花樹下,唇上嫣紅和眉心那一點紅,恰與杏色相仿,又怎會不是艷冠群芳?
當初的郎才女貌卻最終淪落到狀元鄉中,一個受盡白眼,不得好死;活著的這個則受人詬病,滿身是非,世事怎不叫人感傷?
李姐兒走到潘玥朗身邊蹲下,杏紅的華服沒有讓潘玥朗回頭,他不言不語,自顧自的燒紙,就連李姐兒想從他手中拿些冥紙,潘玥朗也不願意。
「爹爹有我送終就足夠了,娘親還是回去吧。從此以後,海闊天空,不論您想嫁給誰,都由您自己決定。」潘玥朗說完,仍是眉也不抬。
問葯在一邊,竟忍不住笑出了聲。她就差沒有拍手稱快了。掌柜總說自己嘴毒,但是潘玥朗也不含糊,這一招以退為進,真是漂亮!
李姐兒瞪大了眸子,滿眼不可置信,對他道:「玥兒,你……怎麼會這樣想?」
「不然我該怎樣認為?爹爹今日下葬你不知道嗎?昨日你還答應會來送他,怎的今日又遲了這麼久?還有你這一身火紅的衣裙,想穿給誰看?還不是這些村中的鄉鄰?爹爹不在了,你卻還要讓他顏面掃地,我真不知道,您的心肝竟這樣黑。」潘玥朗一臉淡然,對待李姐兒就像對待一個陌生人,這一份的疏離,已經遠到了天涯海角,毫不相干。
「事實並不是這樣的,你聽……」
「您不必再說了,明日我就會離開。」
李姐兒一愣:「去哪兒?」
「太平府。我已經通過了省試,三年後的四月便會參加太平府的春闈。」
潘玥朗說完,李姐兒只覺腦子裡轟然一響,就像一道炸雷劈在了自己身上。
「你,你一定要去?」
「明日就啟程。」
「……」李姐兒睜著眼,看了他良久,見潘玥朗始終不拿正眼瞧她便知道,此番家中巨變,自己的話對他是再無半點作用了。
「我兒,好本事……」李姐兒面上的悲慟再次浮現,那是狄姜曾經在她面上見過的,深深的絕望,和一心求死的念想。
「這李姐兒也太奇怪了,若旁人得知自己的兒子中舉,誰不是放鞭炮慶祝,這李姐兒怎麼跟遭雷劈了似的?」問葯不敢再煩狄姜,於是向書香說道。
書香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不得而知。
潘玥朗燒完最後一沓紙錢之後便轉身離去,一路快跑,李姐兒拖著華服追了一段,見他心意已決便停下了腳步,目送潘玥朗消失在夜色中後,又回到了潘辛貴的墳前。
這時,狄姜不知從何處又變出了一堆紙錢,她悄悄走過去,將紙錢放在了李姐兒的腳邊。
「謝謝。」李姐兒笑了笑。
「不客氣。」狄姜順勢就坐在一邊的大石頭上,李姐兒一邊燒紙錢,一邊紅著眼與狄姜說話,說著說著,就落下淚來。
「今日我不是故意來遲,一來想正裝見潘郎,二來不想這副模樣被旁人瞧了去,我做了這般許多,只為潘郎日後能得耳根清靜。想我一生任性,明知脾氣該改,可臨到死我卻還是想要再任性一回。」李姐兒指著潘辛貴的墳冢道:「潘郎一定在下面等我,我很快就去陪他。」
「老潘……」狄姜欲言又止。
「嗯?」
狄姜搖搖頭,決定還是不告訴她了,只道:「我很羨慕他。」
「你可千萬別羨慕他,他呀……被我欺負了一輩子,連死也是為了我。」
「死者已矣,潘玥朗還需要你。」
「正是因為玥兒,我才不得不隨潘郎去。」李姐兒說完,便不肯再說下去,任憑狄姜怎麼追問,她都只道:「狄姑娘有通天的本領,我只求日後您能憐惜玥兒,讓他不要再受傷害。」
「力所能及之處,狄姜定不推脫。」
「謝謝。」
那一晚,李姐兒在潘辛貴的墳前坐了許久,直到第二日一早,在半山腰上見著潘玥朗拎著包袱出了村子才折返回家。
回家前,她去客棧尋了狄姜,她領著狄姜回家,央求她:「請姑娘再為我梳一次妝。」
狄姜自不會拒絕,經過墳前一晚,李姐兒的妝容花了,頭髮散了,就連禮服上也沾染了許多泥土,她悉心的拍打之後,脫了下來,將珠釵衣服統統放進了一個匣子里,然後又放了許多石頭進去。
「這一套華服是我成年時父親送贈,今日我拖姑娘將它扔到梓江中去,離狀元鄉越遠越好。」
「……」狄姜有些驚詫,卻還是點了點頭。
「再請姑娘為我梳一個簡單的流星髻,花鈿還要是一枚紅杏花。」李姐兒說完,猛烈的咳嗽起來。
狄姜拍了拍她的背,她又擺了擺手,道:「不礙事,你只管繼續化吧。」
「好……」
狄姜平素話不多,但見李姐兒這幅模樣,竟忍不住問道:「你後悔嗎?」
「後悔?我為何要悔?」
「無人懂你,識你,就連孩兒也怨忿於你。」
李姐兒凄然一笑:「呵,既然選了這條路,便一早知曉前路荊棘,再無人保駕護航,如果怕,我早就回家了。」
「你的家人還健在?」
「父母早已過世,兄妹也多不在了,只是那個家,始終都在的。」李杏之抬眼看著窗外的杏花,突然抬起手指著開出牆去的那束,對狄姜道:「你看那花兒,開得多艷吶。」
「是,見了許多杏花,數你這裡養的最好。」
「一支紅杏出牆來,說的可不正是我嘛?」
「……」狄姜想附和,卻又覺得有些不妥。
李姐兒又顧自說道:「可惜,花開得再美又有何用,已無人賞識了。」
「怎麼會呢,你我不都還在嗎?」狄姜拿起胭脂在她的雙頰上撲了些許血色,又將唇上染上了丹蔻,最後拿起一支描眉的筆沾染了些許豆蔻,在她眉心細心描畫了一枚紅杏,栩栩如生,煞是美貌。
「狄姑娘手真巧。」
「也就是看旁人學會的。」狄姜走到她身後,為她綰起鬢角散落的發,再悉心梳了一個流星髻。
「聘聘裊裊十三餘,杏花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李杏之看著鏡中的自己,重又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她念完詩,又喃喃道:「潘郎的才氣是我最欣賞的,他走了,他的詩總還在的。」
狄姜點點頭,這詩說的一丁點也不錯。
看遍揚州所有的女子,也無一人比得上李姐兒,她有一副天生的傲骨,教人無法忽視她的美。就算美人遲暮,她也比旁人好看上許多,放她在人群里,也能讓人一眼先認出她來。
「我還有一事相求。」李杏之咳嗽了兩聲,聲音帶著嘶啞,早已沒有了當初的風骨,她就像沙漠里被吹散了皮肉的枯骨,再稍一踐踏,便會隨風飄逝。
「李姐兒請說,狄姜儘力去辦。」
「你一定要辦到。」李杏之說著,從首飾盒的夾層里拿出來一枚玉佩遞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