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驚蟄,春雷動,百蟲從冬眠中蘇醒,陽氣日盛一日,天氣日漸回暖。
對凡人而言,這是春耕之始,是好事,可於修鍊的妖精而言卻恰恰相反,這是整年裡天雷最多的日子。每年都有十之八九到了修為的妖精在天雷劫里殞命,只有不到一成的熬過去,等待來年的天劫。
如此年復一年,待熬過百年雷劫,才能得到飛升。
「掌柜的。」問葯額頭冒汗,一臉驚懼。
「怎麼了?」
「我怕……」
「怕什麼?」
問葯指了指頭頂,狄姜瞬間會意,她大笑的搖了搖頭,用只有主僕三人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按照你這個修鍊的速度,過個一兩千年,雷劫也與你沒什麼關係,你就放寬心罷。」
書香『噗嗤』一笑,被問葯瞪了一眼。
鍾旭聞聲抬頭,眸子里寫滿了疑問。
狄姜不想太過失禮,不禁掩面而笑,可這在鍾旭看來,她們三人就更加奇怪了。
「狄掌柜來此幾日了?」鍾旭道。
「兩日。」
「此處可有客棧?」
「對面就是,」狄姜指著對角不起眼的二層小樓道:「不算是客棧,不過是供往來行人下榻的旅店,條件較之太平府差了許多,道長且將就住下吧。」
「修道之人餐風飲露,露宿街頭也是常有之事,有片瓦遮頭,已是極好了。」
「嘖嘖嘖,道長這境界真是高。」狄姜誠心誠意的誇讚他,他卻又是臉一黑,在桌上放下些許銅板便起身離去。
「鍾旭告辭。」
「鍾掌柜別急著走呀!」狄姜領著書香問葯追上去,他卻全當沒聽見。
狄姜快步跑上前,攔住他:「道長為何這樣著急?」
「家中還有黃口小兒,不懂世故,處理完畢我需速速回府。」鍾旭一臉不耐,眼神里充斥著「我可不像你,整日遊手好閒四處坑蒙拐騙」這般神色。
狄姜嘆了口氣,只得點了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對他道:「鍾掌柜趕路辛苦,早些休息。」
鍾旭雙手抱拳,鐵青著臉與她點了點頭,然後背著包袱進了客棧。
「哎,他還是這麼無趣……」狄姜打了個哈欠,對書香道:「去付錢吧,我們該走了。」
書香聽話的起身付賬,問葯又積極道:「我們下午去哪玩?」
「玩?」狄姜睨了她一眼,道:「我們有正事要做。」
「什麼事呀?」問葯一臉疑惑。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么?去給你的遠方表親治病,腿疾!」
問葯一聽,立刻兩眼放光:「掌柜的,您當真的打算出手救老潘?」
「嗯。」昨夜下棋的時候她就一直在想,老潘的腿其實是可以治的。
「我就知道掌柜的刀子嘴豆腐心,明明很關心老潘卻故作冷漠,昨晚只是想逗逗我,對吧?」問葯抱起狄姜,一臉諂媚,差點就要親到狄姜的臉。
狄姜一把推開她,嫌惡道:「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被鍾旭小瞧了去。」
這也是實話。
「掌柜的您就不要謙虛了,我知道您心腸最好了!」問葯哼著歌,心情出奇的好,狄姜也懶得與她爭辯,帶著他倆徑直向潘家走去。
一路上狄姜都在心裡暗笑:「等我真的治好了老潘的腿,那麼在鍾旭那裡他也就不會有疑心了,如此甚好,如此甚妙!我真是個天才呀!」
鎮子不大,走過幾條小巷再過一座橋,道路盡頭便是老潘家的那棵紅杏樹。遠遠看去,卻覺得今日與昨日有些不同,仔細瞧來才發現這家的杏花一夜之間皆盡凋落,枝頭上竟連一朵紅杏都瞧不見,而地上那一地的杏花紅,讓人看著覺得並不舒服。
彷彿這是一場盛大的花葬,埋葬了花下的一切。
路旁的紅杏依舊開著,沒有昨日潘家那棵那樣的紅艷,卻也沒有如今日一般皆盡凋落。
問葯前去叩門,三聲過後卻依然沒有人應門。
「有人嗎?」問葯扯著嗓子問道。
「有人嗎?」問葯連喚了三聲,仍舊無人答應。
狄姜嘆了口氣,想要推門,書香卻攔住她:「掌柜的,主人可能不在家,我們還要進去么?」
「他在,只是沒聽到罷,我們去後院找他。」
「萬一那瘋婆子也在可如何是好?」
「真打起來,我們還怕她不成?」狄姜一意孤行的推開門,入眼便見大門邊上放了兩個半人高的麻布袋,四周的花壇邊亦扎滿了白色的幡布,三人皆是一臉驚駭。
鍾旭在藥鋪對面開了家棺材鋪,專賣喪葬用品,他們當然知道這這些白色經幡是用來做什麼的。
「莫不是老潘被那婆娘打死了?」問葯大驚地打開麻布袋,發現袋子裡頭裝的都是紅杏花,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狄姜打量著倚靠在樹榦旁的木梯,還有旁邊放著的竹篙便知曉,眼前這些杏花是被人打落,而非自然落下。
「他們為何把紅杏都斂了?」書香問。
狄姜搖搖頭:「我也想知道。走吧,去後院問老潘便是。」
狄姜帶著書香問葯向後院走去,剛一躍過竹柵欄,便見老潘半跪的靠在籬笆的一角。
「老潘?」問葯焦急地跑過去,將他從地上扶起,不住地喚道:「潘老頭?」
狄姜走過去探了他的鼻息,見他呼吸無礙才放下心來。
「他可能是累暈了,所以任我們在前院如何吵鬧都沒有聽見。」
「累暈了?」問葯義憤填膺:「這得累成什麼樣,才能在這種天氣里累暈在外頭還渾然不覺?」
「放心吧,他沒有生命危險。」狄姜嘆口氣,見著三五個麻袋妥帖的擺放在後院里,又道:「一夜的功夫要將這些紅杏收集起來並不容易,他應該只是太過勞累罷,也不知道他在這睡了多久,不要凍壞了身體才是……你倆把他抬到屋裡去,穩當一點。」
「是!」問葯和書香合力把老潘放回床上,邊走邊道:「他好輕啊,一點也不像個大男人。」
「他這些年過的確實不太像男人。」狄姜點點頭,她環視一周,發現李姐兒並不在房裡。
房間里收拾的一塵不染,只有梳妝台前零星散落著幾個小盒子,盒子有好幾個都沒來得及蓋上蓋子,顯然李姐兒忙著出門沒有時間收拾這些胭脂水粉,便留了下來讓老潘收拾。
問葯也看出了這些細枝末節,她把老潘放置穩妥蓋上棉被後,便叉著腰氣沖沖道:「簡直太過分了!怎麼會有這樣不守婦道的女人!居然把丈夫留在家打掃院子,自己卻四處瀟洒?」
狄姜又是淡淡地嘆了口氣,看著床上的老潘凍得發白的嘴唇,現在也再不能說出一句「旁人的事,輪不到我們品論」這樣的話了。
他簡直單薄蒼老到讓人心疼。
「掌柜的,我們給他留點銀子吧,」問葯滿臉天真道:「老潘多些私房錢傍身,李姐兒就不會看不起他了。」
「這不是銀子能解決的事,」狄姜搖了搖頭,冷靜道:「把他的褲子脫了。」
「啊?什麼?脫褲子?」問葯一驚,面色一紅:「這……」
「你腦子裡在想些什麼?」狄姜敲了敲問葯的頭,又對書香道:「去把他的斷腿露出來,我要看看他的腿。」
問葯這才恍然,面露驚喜,搶先道:「我來我來我來。」
問葯生怕書香動作慢了,於是走到床邊三下五除二把老潘的褲腿卷到膝蓋以上,又仔細的用棉被蓋住其他部位,確保他不會著涼後,對狄姜道:「掌柜的,開始吧!」
「嗯。」狄姜清了清嗓子,坐在床邊,右手分別在他腿上的陰谷,魚腹,解膝穴按壓了三次,指尖所觸及之處,傳來的質感柔軟且無力。
「筋骨退化,肌肉萎縮,這幾棍子把腿骨打得粉碎,真是回天乏術啊……」狄姜搖了搖頭,又道:「當時治療的時候還能保住他這條腿,可見醫者也是用了十分的心思。」
「對普通醫師來說回天乏術,對您來說可不是小事一樁呀,對不對?」問葯一臉諂媚的看著狄姜,狄姜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便又繼續觀察起老潘的腿。
狄姜將老潘的腿屈膝,又接連按下膝眼,梁丘二穴,心中便有了主意。
「去燒一盆炭火,取我的金針燒至火紅。」狄姜對書香和問葯道。
「是。」
二人得了令,問葯立即出門找炭盆,書香則在隨身藥箱中拿出了一整套的一百二十八根金針木盒。木盒子上雕刻了三朵蓮花,但蓮下的花藤卻妖嬈怪異,各不相同,像是它們的枝葉托著蓮,又像是它們被蓮所鎮壓。
不一會兒,問葯便搬著一小盆炭火跑進來,抱怨道:「這潘家也太奇怪了,柴房裡放滿了碳卻沒有炭火盆,找來找去就這麼一個小暖爐。」
狄姜定睛一看,才發現問葯手裡是半個銅質的暖手爐,暖手爐精工細作,雕刻繁複,像是大戶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