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樂章 快板,但不是太快 5

「瑪莉,時間到了,」充子邊喊邊走進房間,嚇了一跳,「你起床了呀……」瑪莉已經收拾停當,坐在書桌前。

「早安,」瑪莉微笑道,「我也多少有點兒緊張呢。」

「可是……還有一個星期呀。現在就這麼緊張,以後怎麼辦?」

「媽媽的要求實在很矛盾,」瑪莉笑著說,「我還以為您肯定會讓我每天早起呢……」

「先不說這個……」充子岔開話題,接著又擔心地問,「你的身體狀況如何?」

「很好,沒有任何異狀。」

「接你的車是十點鐘左右來吧?」

「應該是。」

「行李箱呢?」

「昨天您不是拿到樓下去了嗎?」

「哦,我忘了。」

「真是的,媽媽簡直比我還緊張。」瑪莉笑笑。

「快把小提琴拿好,吃完早餐才能走。」

「媽,我又不是要到國外去。」瑪莉說著,起身向樓下走。

「到國外去還能打電話,你們這一個星期連電話都不能打……瑪莉,你一定要盡全力表現!」

「我豁出去了!」瑪莉走到樓下,看到行李箱,「哇!誰會帶那麼大的箱子啊!」

「裡面沒有一件多餘的東西,」充子一邊給瑪莉倒咖啡一邊說,「換洗衣服、毛巾、洗漱用具、化妝品,還有……生理期沒問題吧?」

「嗯,正好錯過了。」

「可是,情緒緊張時可能會打亂周期,我看你還是帶上生理用品吧!」

「那您幫我放進去吧。」瑪莉看著充子跑上跑下為她準備東西。本來她可以自己做這些事,但是如果讓母親幫忙,母親會更高興。

決戰前的一周正式開始。

瑪莉慢條斯理地喝著咖啡,緊張感漸漸充滿全身。瑪莉曾多次參加比賽,她並不討厭決賽當天腎上腺素飆高的感覺。

倒不如說,生來散漫隨心的瑪莉覺得,偶爾體驗一回這種刺激也很不錯。

但是,只有這次比賽,她無法坦然。緊張感將會持續一周,瑪莉簡直不敢想像會發生什麼狀況……

「那孩子還在練嗎?」父親擔心地問。

「是啊,」母親也擔心地看看錶,然後站起身,「我去叫她。」

「該帶的東西別忘記,要留出一點兒寬裕的時間。」

植田克洋是T音樂學院的教授,女兒真知子這次一舉入圍決賽,令他在大學同事中間很有面子。如果女兒能奪冠,那就更棒了。他期盼女兒拿到第一名。

「真知子一定行,絕對沒問題……」植田喃喃自語。事實上,真知子也確實擁有奪冠的實力。

但是,真知子唯一的問題在於對新曲的詮釋。真知子並不擅長演奏陌生曲目,雖然她可以照譜流暢地演奏下來,然而,迅速把握樂曲整體風格的能力還稍有欠缺。

如果能事先知道是什麼樂曲,植田就能給女兒一些建議。不,哪怕只知道作曲者是誰,也可以猜到樂曲的風格傾向。

植田也曾拐彎抹角地向音樂圈的熟人及作曲家打探消息,卻一無所獲。這種情況是前所未見的,於是,植田只好默默祈禱新曲不會特別深奧。

植田路子走到地下室。

真知子正在MMO 唱片的伴奏下,演奏門德爾松的協奏曲第三樂章。

曲子已經進入尾聲,路子一言不發地站在一旁等待。

「原來媽媽來了。」一曲終了,真知子才注意到母親。

「狀態不錯嘛。」路子微笑道。

「馬馬虎虎吧。」

「時間快到了,準備出發吧。」

「知道了。」真知子扶扶眼鏡,放鬆琴弦,把小提琴收進琴盒裡。

「以練習時間來說,沒人能超過你。」路子說。

「關鍵是決賽那天的發揮。」

「話是不錯,但是練習越多,信心越強。」

路子邊說邊環顧地下室。地下室約十二疊大,沒有窗戶,完全是為真知子練琴而建造的。

任何人,包括真知子的至交好友,都不知道這個地下室的存在。

真知子上初中時,路子說服丈夫建造了這個練琴室。當時她提出的理由是怕女兒練琴吵到鄰居,不過,這並非修建琴室的真正原因。路子只是不想讓別人知道女兒花了多少時間練琴。

「令愛一定經常練琴吧?」

「沒有,她根本不練……」

大家都知道這種俗套的客氣話不能當真,學琴的孩子哪個不是從小就要每天苦練數小時。然而,唯有真知子好像「真的」沒有練習,因為從來沒有人聽到她家傳出小提琴聲。

雖然「不練琴」,真知子卻經常名列前茅,其他父母都心裡納悶。

事實上,在這個完全隔音的地下室里,真知子每天比其他同學多花一倍時間練琴。

「不知道那邊的練琴房是什麼樣子的。」路子一面從地下室往上走,一面說。

「不清楚。聽說都是單人間,每個房間的大門都裝有隔音設備。」真知子回答。

「如果是這樣……」

「不行,」真知子笑道,「大家都在拚命努力,那種小花招不管用的。」

「你不懂!」路子說,「正因為大家都緊張到極點,所以對任何小事都會很敏感,反而會更有效。」

「真的?」

「真的。你要故意和別人錯開練琴時間,裝出不太練琴的樣子。」

「我盡量吧。」真知子似乎不太起勁。

母女二人走進客廳,父親局促不安地坐在那裡。

「準備好了嗎?」

「嗯,沒問題了。」

「加油!決賽時我會去的。」

「如果你之前好好打聽,真知子就一定能獲勝。」路子埋怨丈夫。

「這不能怪我啊。各種門路都用盡了,還是打聽不出新曲目是什麼,可見這次是起用了無名作曲家。」植田沉下臉。

「沒事啦。」真知子打著哈欠說。

「什麼沒事!」路子眉頭緊皺,「決賽時得不了第一怎麼辦!」

「好了,我會贏的。」

「真知子,你一定要贏啊!只要你贏下決賽,就算要去維也納,我們也會讓你去的。」

「我想去其他地方。」

「哪裡?巴黎?還是倫敦?」

「迪斯尼樂園,」真知子接著說,「好了,我準備走了。」

七點整,大久保靖人準時從睡夢中醒來。在他睜開眼睛的同時,鬧鐘也響了。每天都是如此。

他立刻伸手按停鬧鈴。

這種六疊大的廉價公寓隔音很差,不能讓鬧鐘吵醒鄰居。

「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大久保靖人從床上起身,自言自語道。他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緊張——也許這正是緊張的證據吧。

如果能保持平常心,和往常一樣生活,那就最理想不過了。

他迅速洗臉、鋪床。一周不在家,也該稍作打掃。

但是,現在才七點,如果用吸塵器,一定會吵到還在睡夢中的左鄰右舍。九點有車來接他,所以他打算先簡單吃點兒早餐再打掃房間。

大久保靖人拿起錢包走出公寓。他的房間在二樓,走下吱呀作響的樓梯,五分鐘後,他來到一家咖啡廳。這家店從早上七點開始營業,為上班族供應早點。

「早安。」熟悉的女店員送來一杯水。

「我要離開一周。」大久保靖人說。

「去旅行嗎?」

「差不多。」

「當學生真幸福啊。」

大久保靖人啜飲著美式咖啡。在接下來的一周里,七個年輕人要為決賽展開激烈競爭。但是,大久保想,這七個人之中,自力更生地賺取生活費和學費的,大概只有我一個吧。

在預賽時碰到的選手都是出身名門的少爺、千金,他們毫無顧忌地聊天、大聲說笑,自由自在地演奏小提琴。

那些人從來沒有過一面拉琴一面擔心鄰居白眼的經歷吧。他們用父母出錢購買的昂貴的小提琴,演奏著在貧困中死去的天才音樂家們的作品,這不公平!不過,那些富家子弟里也不乏真正的天才,這一點,他亦心知肚明。

大久保告誡自己,不要想別人的事了,他們是他們,我是我,在這一周里,最大的對手就是自己。

對大久保靖人而言,這是最後的機會——他家沒有餘力繼續資助兒子成為音樂家。

他是長子,有義務照顧父母,如果在這次比賽中失敗,他決心就此放棄小提琴。

大久保邊吃麵包邊想,下一次再到這家店時,自己的命運已經決定了。

然而,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太多感慨。回想起來,過去的每一天,自己都在與生活、與命運進行抗爭啊。

「你怎麼了?」女店員問。

「啊?」大久保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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