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羽衣與殺人 1

「大小姐,老大叫你。」

片山費勁地把沉重的眼皮抬了起來,同事岡田的那張臉看上去朦朦朧朧的。

「你說什麼?」片山反問道。

「老爹叫你過去啦。」

「哦……」片山慢吞吞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大小姐」是他的綽號。片山可是如假包換的二十八歲的男子漢,可謂青春洋溢,可比他的青春更加洋溢的恐怕是他的睡意……

他個子高挑,身材瘦長,又長著一張圓圓的娃娃臉。他的雙腿走起路來顯得太長,總讓人聯想到長頸鹿,略帶幽默感。再加上他斜斜的溜肩、圓圓的眼睛和鼻子,還有柔和的表情,給人一種溫婉的女性化印象。不過,他被人稱作「大小姐」的原因可不光是這些……

「您叫我嗎?」片山刑警站到了搜查一課課長三田村繁警司的面前。

「是啊,你先坐。」

這個中年男人長得就像好好先生,相貌並無特徵,而他竟是警視廳大名鼎鼎的偵探,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平日里的他是個溫厚的上司,可一旦發起火來,他那雷鳴聲就會響徹整個大廈,沒人聽不到。

片山坐上一把有點搖晃的椅子,開始打量老爹的臉色——還好,沒那麼糟糕,差不多是「一抹薄雲,無須雨具」的狀態吧。

「有些工作想拜託你來辦。」三田村從手頭厚厚的文件堆里抬起頭,說道。

「是……」

「就是三天前的女大學生兇殺案——」

這案子可不妙。片山咽了一口唾沫。女大學生兇殺案?就是全身被鋒利的刀子捅成馬蜂窩的那個……

「要把兇手揪出來,看上去還得費不少時間呢。」三田村接著說,「我們已經整理出了可疑人員的名單,人數特別多啊。」

聽說去過現場的同事,臉色全都發了青。房間里成了血海,女大學生的身體從床上垂到地上,手臂和頭倒掛著,因極度驚懼而圓睜的雙眼,還像活著時候一樣緊盯著什麼,恐怖萬分。

「所以說,我要拜託你的就是——喂,你怎麼了?沒事吧?」

「沒……沒事……」片山已經面色鐵青,額頭上滲出了汗珠。給我振作一點!這像什麼話!

「沒問題的……真抱歉。」三田村一臉無可奈何的樣子,「真拿你沒辦法。我當警察也夠久了,像你這樣當著刑警,每次看見血就會暈的傢伙,可是聞所未聞呀。」

「真是讓您見笑了。」

「別擔心。我沒讓你去調查這件殺人案本身,也不用去見什麼受害人。」

「是嗎?」片山覺得自己總算活了過來。

「被殺死的栗原由美子是羽衣女子大學三年級的學生。」

「羽衣?就是天女穿的那個羽衣嗎?」

「字面上一樣,不過和天女毫無關係。那大學的創始人叫作羽衣幸吉。」

「原來如此。」

「言歸正傳,你大概也已經了解到了吧,被害者似乎是借著朋友的公寓在干交際的勾當。不過受到學校方面的堅決要求,暫時沒有在報紙上公開這回事兒。」

片山回憶起了報紙專欄上那種輕描淡寫的感覺。

「恰巧,羽衣女子大學的學部主任 森崎,和我在大學時是同屆生。他找到我,說是要請我好好調查一下被害女孩的交際詳情。我當然是想助他一臂之力,可又不能丟下面前堆成山的工作,我本人是沒法親自上陣了。所以我想讓你代我去聽取一下信息。」

「我明白了。」片山徹底恢複了平靜,「我只要去聽取一下他們的證言就行了吧?」

「好好聽,然後報告給我。盡量順著對方的要求回答就是。」

「是。」

「這種活兒不必鮮血淋漓的,很適合你吧?」

雖說這話中帶著諷刺,片山還是坦誠地接受了這句挖苦。

「還有別的要求嗎?」

「就這一件。森崎一定已經在等著了,趕快出發吧。」

「是!」

「是羽衣女子大學哦。」

「我記住啦。」片山剛從椅子上站起身,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那個,女子大學……學生應該全是女生吧?」

「女子大學收男生這種事我還沒聽說過。」

片山的臉色再次化作鐵青,那臉色變起來簡直能媲美紅綠燈。

「警司……真不好意思,這項工作您還是另請高明……」

「又怎麼了?」

「哎……我特別對付不了女人……只要一接近女人多的地方,我就頭暈目眩,接著就會想吐。有時候身上還出蕁麻疹……」

片山看到三田村的臉色變得越發冷峻,趕緊閉嘴。現在是「黑雲滿聚」了。

「這樣啊。既然如此,就讓你欣賞一下被殺女大學生的現場照片吧?」

「不,不用了!我認輸!」

「那你還去不去羽衣女大?」

「我去!」片山慌張地正要出發,卻又站住,「那個……我該怎麼去那兒呢?」

三田村一臉焦躁地注視著片山,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本,把夾在裡面的小紙片遞給了片山。

「這是地址。你打計程車去吧。」

「計程車費能報銷嗎?」

「行。」

棒極了,可以睡上一覺了。片山瞧著紙片上的筆記,剛走兩三步又停了下來——這可怎麼辦?不過,那個不知道也沒什麼大礙吧……可是警察也算是公務員,凡事就要盡全力辦到最妥當才是。

「那個……」片山擠出聲音。

「還有什麼事?」三田村一臉不耐煩地說道。

「這個地址……」

「錯了嗎?」

「不——它的郵政編碼是多少來著?」

驚雷!

「送我去這兒。」

片山鑽進計程車,把筆記紙遞給司機,就事不關己地一屁股陷進了座椅中。先睡一覺吧,他閉上眼睛。可計程車卻完全沒有開動的樣子。

「喂,你怎麼不開車呢?」

「你這是要我開到哪兒去啊?」司機眉心緊蹙,把筆記紙亮給片山,「豬排飯,三百五十日元,天婦羅蓋飯,四百日元……到底有沒有這種地名啊?」

「啊,搞錯了,是這張。」

片山慌忙把寫著羽衣女子大學地址的紙片遞給司機,然後取回了食堂的餐券。沒這張餐券,在發薪日之前就沒午飯吃啦。

「羽衣女大嗎?客人,你是警察嗎?」

「是呀。」

「是去調查這陣子的那個女大學生被殺案吧?」

「大概吧。」片山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還挺遠呢。」司機一邊駕車駛進車流中,一邊說道,「你坐地鐵不就行了嘛。真浪費。」

片山被當頭棒喝,說不出話來,司機接著說:

「你這車費,花的是我們的稅金吧?」

「這……您這麼一說還真沒錯……」

「你給我們省著點花呀。」

片山愈發魂不守舍了:「那您乾脆別載我不就得了?」

「哪裡的話!我這可是在把多花出去的稅金給要回來。」

這算什麼歪理?可不論怎麼絞盡腦汁,也說不出它到底奇怪在哪裡。片山乾脆不多想,只是茫然地盯著車窗外的景色,似乎連睡意也全都被驅散了。

最近的天氣,晝夜溫差就好比秋冬交替,這天剛好是十月一日。現在剛剛過了正午,溫暖的陽光灑在午休散步的上班族和身穿辦公制服的女白領們身上。

真是的,我為什麼就沒能當上一個普通的上班族呢?比起刑警這種苦差事來可是自在多了,工資也高不少。什麼嘛,現在轉行也還不遲,只要我想當就不成問題……

片山義太郎——聽名字就像是上一輩的人,不過人又沒法自己給自己起名字,真是沒轍。他的父親,人稱魔鬼刑警,在警視廳也是出了名的一把好手。父親在某個休息日路過一間屋子時,恰逢闖空門的小偷往外逃,在追捕小偷的過程中,意外地被刺殺身亡。那年片山剛滿二十歲,母親早已亡故,片山只能和小七歲的妹妹晴美相依為命。父親臨終之際,留下了「要當個出色的警官」這句遺言。片山謹遵遺言,成了警察——不過「出不出色」就只能另說了——片山自己也想過:父親在內心裡一定從來沒這麼指望過吧。再說了,父親本來就是個口是心非的人:嘴上大罵著晴美,不許她和男生聊天,可又擔心她不受男生歡迎,還特地讓片山跟在晴美背後偷窺,直到聽說男孩子們都圍著她團團轉,才輕撫胸口鬆了一口氣。

所以說,這遺言要表達的實際含義,說不定就是:「我就算這麼說,你這傢伙多半也不會去當什麼警官的。我身為一個刑警,在快死的時候,總不見得說『兒子啊,你要當一個出色的幼兒園老師』這種話吧?」而片山最終成了一名刑警,還是因為父親的同事——當時還是警部的三田村。他竟然把片山父親的遺言當了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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