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該颳風的時候一定颳風、該下雨的時候一定下雨、該女人生孩子的時候一定生孩子一樣,中國「共和」了一陣子之後還得出皇帝,果然又出了個皇帝——洪憲皇帝。
1915年12月13日。
一度蕭條的北京城,忽然又復甦起來,沸騰是從當鋪和寄賣店掀起的。無論是坐落在繁華鬧市區的,還是座落在深僻衚衕里的,幾乎家家門庭若市,生意興隆一一許多人對朝服、冠帶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一股搶購風悄然颳起。這些作了古董的玩藝只有古董鋪里才有,所以,自覺有資格重新穿戴的人,只好朝古董鋪跑。比較坦然的,是清室那些可望再起的遺老,他們頗有「遠見」,當初從身上扒下來的時候就預感還會再穿,所以藏在箱底了。現在只需翻出來,撣去灰塵,晒晒太陽,便可重新穿上;北洋舊人,革命黨新貴,愁苦不堪,總不能西裝革履去「朝聖」,只好跑舊貨鋪。舊貨鋪「脫銷」了,聰明之輩,便偷偷地而且是匆匆忙忙地跑進戲班……
總統府中改制了,秘書廳改名為內使監,因不合時令退居天津養老的刀筆阮忠樞重新啟用。第一件事便是為登極大典草擬「詔書」。
是日,人們從一大早起,便簇擁著朝中南海居仁堂走去——登極大典「因故」不在紫禁城中的太和殿舉行,而是在中南海的居仁堂。
那一天,袁世凱沒有龍袍加身,也沒有皇冠罩頂,而是穿著大元帥服,光著腦袋。人們猜疑了:袁世凱的元帥服是有帽子的,帽子上飾有疊羽,威風著呢!但據內侍人透露,袁世凱本來是戴著元帥帽了,對鏡端詳時,忽然發現綠色頗重,脫下了。
大典司禮官是干殿下段芝貴,他在散亂的人群面前大聲宣告:「皇上有令,大禮從簡。只需三鞠躬,一切從免!」接下來,新皇帝便宣詔:
……君主立憲,乃國民一致所求,中華帝國皇帝業經選定,不免會有奸完違反民意,作祟胡為。現詔示全國,若有人敢反對洪憲皇帝,必加嚴懲不貸!
「完了?!人們驚訝了:「連句『奉天承運,的官套也沒有?詔示不明,大廳中亂了:有人行鞠躬禮,有人行跪叩禮,有人撅屁股,還有人在胸前合十;穿西服的撞著穿朝服人的頭,穿馬褂的踩著穿便服人的腳;穿朝服的尚未扯起袍衿,穿西服的已經碰落了他的紗帽,穿朝服的競失聲「哎喲——」起來……
袁世凱顧不得大廳里如此「熱鬧」情景,仍在一字一句,有氣無力念詔書。直到最後,胸才挺了挺,用濃重的河南方言宣布:
承受帝位,改元洪憲!
讀完詔書,他站立著,等待大廳里山呼海嘯般的「萬歲」呼聲呢。但是,最後,他失望地癱坐在龍座上。
袁世凱在北京舉行登極大典的時候,在北京的段祺瑞卻不去參加。他縮在袁世凱贈送給他的府學衚衕公館中,連門也不開,彷彿北京城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段祺瑞很平靜,中國大局變化的主動權似乎全在他手中,他有能力操縱它、左右它。早幾天,他離開上海的時候,他和徐樹錚除了商量決定製造輿論,主動進攻「籌安」一夥之外,他們還商定了一件事——
萬一袁項城非登極不可怎麼辦?」段祺瑞作退一步想,他問徐樹錚。
徐樹錚毫不含糊地說:「不是萬一,而是一定。袁項城非黃袍加身不可!」
他果然那樣做了,我便再一次聯合將軍們發通電,反對!」
這個銜你不能領。」徐樹錚堅決地說。「咱們不同他合作,是堅定的。」
「為什麼?難道他會比小皇帝還坐得牢?」
不是這個意思。」徐樹錚說:「天下誰人不知,你跟項城有生死之交,你領銜反他,有兩個可能出現的結果:第一,項城恨你,一切交情都斷絕了;第二,別的將軍會考慮『你合肥反項城,是真是假?』不一定會響應。」
「那你說該怎麼辦?」
「我想,這個通電由馮華甫領銜,至少他得聯名。」
段祺瑞連忙搖頭,說:「馮國璋?他不幹!早些時他還領著小老婆到北京。你知道他小老婆是誰嗎?」不待徐樹錚答話他又說:「是袁項城的家塾教師周……周道如!」
我知道。但這是兩碼事。」徐樹錚說:「馮華甫到北京就是去勸阻袁項城,不讓他當皇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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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勸阻?段祺瑞搖搖頭。「馮華甫明明對他說:『南方對於改革國體,並非不贊成,只是時間問題。』還說,『將來天與人歸,大總統雖謙讓,恐怕推它不掉的。』你聽,這算什麼勸阻?」
「正因為如此,才得讓馮華甫領銜。」徐樹錚說:「馮反袁了,袁才明白形勢嚴峻。到時,戲就好看了。說不定項城要上咱的門。」「只怕不會做到。」
「我自有辦法!」
就在段祺瑞返回北京,袁世凱尚未登極這個間隙,徐樹錚在他的原籍——徐州府蕭縣醴泉村為他20年前去世的祖母和9年前去世的父親舉行了一個隆重的安葬典禮,遍請各地軍政大員,好不熱鬧!就在出殯之時,徐樹錚把馮國璋給袁世凱告密、袁世凱又給了段祺瑞作為拉攏的信密告了幾省督軍,並放出言語:「馮華甫只有在反帝制問題上有個明白的態度,國人才會諒解他。否則,他將同袁一起毀滅!」還說:「合肥打算同馮和解,但要看馮有無行動?」這些話很快傳到馮國璋耳中,他先是大怒:「袁項城真不是個東西,廉價就把親信出賣了!」接著又是大驚:「本來同合肥已貌合神離,如此一來,豈不成了仇家。」
就在徐樹錚埋下的這條伏線明朗時,袁世凱登極了,而徐樹錚一手炮製的「將軍通電」電稿到了馮國璋面前。馮國璋沒有退步了,他只好在通電上籤上名字。袁世凱登極不久,蔡鍔護國軍北上,長江以南各省紛紛獨立;一個由江西、浙江、山東、江蘇、湖南等5省軍界首領聯名給袁世凱發了一個通電,以十分強硬的日氣要求袁世凱,「速取消帝制,以安人心!」
人稱此舉為「五將軍密電」。
……段祺瑞再次佩服徐樹錚的運籌。「又錚,足智多謀。」
一天,原總統府文官長夏壽田急急忙忙來到段公館。段祺瑞迎他到客廳,熱情地招待這位不速之客,他心裡卻在嘀咕:「這位文官長是奉命來的,還是個人行為?不知要交待什麼?」於是,便開日直問:「壽公無事不登三寶殿,還請面諭。」
夏壽田微笑,點頭,說:「大事並無,只是上頭甚惦記芝老.又不得脫身,故讓我來看望。」
大局都定了,是不是要我段某人再作點什麼奉獻?」段祺瑞朝壞處想了。「芝泉只有頭顱一顆了,別無他物!」
芝老誤會了。夏壽田說:「一定有一些傳言到了這裡,完全是胡說八道,芝老切不可輕信。」
段祺瑞也順著話題說:「無風不起浪呀!」
芝老且不可誤會。,』夏壽田說:「項城前日還狠狠地罵了大兒子一頓。說:t你姐夫對帝制有意見,他不是以兵而是以口。我聽說你在外邊對他有不利的行動,應趕快停止。他是我們家裡至親,現在事還沒有定,我們內部就這樣,將來更不堪設想了』這話是項城親口說的,芝老要相信。」
「這麼說,壽公是來給我『定心丸』吃的了?」
也不全是。,,夏壽田說:「不是奉命,是我有個不成熟的個人淺見,特來跟芝老商量。」
「請講。」
大典之後,舉國動蕩,南方尤甚。不作態度,似乎很難平靜。」夏壽田說:「我想給項城獻策,仿照英王兼五子國大皇帝例,袁就以大總統兼滿蒙大皇帝,蒙藏一切不改現在策封,藉此下台。芝老以為如何?」
段祺瑞皺著眉想想,說:「你的主意相當高明,恐怕不易接受。」夏說:「項城很明白,可惜為群小包圍。現在雲南已經起事,我的辦法也許會有作用。」.
段祺瑞只淡淡一笑,便不再論它——不久,便聽說此見行之不通。段一笑了之。但夏傳來的一段語言,卻給段帶來了一絲溫馨。正是北京城中流言沸騰的時候,徐樹錚從上海回到北京來了。來就來吧,他偏偏製造了一種聲勢:事先通知了朋友、舊部,都跑到前門車站去歡迎,然後,從火車站到他住的鐵獅子衚衕,一路擁塞,聲聲張張,並在家中設了盛宴。彷彿像迎接一位凱旋歸來的將軍一般。
這種場合,段祺瑞不能不來。來是來了,但卻並不興奮,濃眉一直鎖著,眼神也不足,更少言語。直到徐樹錚送完了賓朋,他才把他拉到面前,說:「又錚,今日這樣做,我心裡總有點不紮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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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不紮實?」徐樹錚問。
「我去西山,你去上海,都是為了避開項城的耳目。他登大座,咱們不入,也是故意避開的。何況,他早有查辦你的打算。我覺得避惟恐避之不密。你這樣聲聲張張地進京來了,又是讓人迎,又是擺宴席,豈不是有意告訴項城『我們回來了!』他果然惱羞成怒,鬧出事來,可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