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漸漸風光

一夜轉眼就過去了。

天還沒亮,陳容便起了塌:今天,是她這個光祿大夫早朝的日子。

不過她沒有朝服,沒有與這個職位相配的馬車鞋帽等等。看來,多半陛下也知道,封她這個職位只是玩笑,用不著較真。

饒是如此,這事還是不可輕忽。對著銅鏡,陳容在換了幾套裳服後,最終還是穿上了這套暗灰色的男子裳服。裳服她可來不及訂製,都是孫衍送過來的。不止是這幾套,他送來的整整一輛馬車中,都是各色各樣的裳服,有男袍有女服。也不知那小子怎麼目測的,居然極合她的身材。

穿上這暗灰色,既合休,又顯得端莊嚴肅的裳服,再把長發緊緊整起,露出纖細的長頸,腰間佩一長劍,轉眼間,銅鏡中的人,便由冷艷轉為了冷峻,特別是這冷峻中,還留有她無法抹去的艷色,整個人便如一個艷如處子的冷峭少年。

對著銅鏡中的自己,陳容蹙了蹙眉。

平嫗也在瞪大雙眼,打量著銅鏡中的她,好一會,她訥訥說道:「女郎如此模樣,竟似朝中貴介寵幸之童。」

她所說的朝中貴介寵幸之童,便是流行於建康城中,只有上等貴族才有資格享用,並引為時尚的孌童!這時的孌童,與後面十幾年,遍地皆有的孌童略有不同,他們通常在出色的相貌之外,還擁有出色的文才,或做得一手好文章,或善於辭賦,或出口成詩,才思敏捷,或武技不凡,能在主人外游時擋得四五刺客。這些人,便是進退舉止,也要姿容高雅,不顯庸俗。

在這個『上品無寒士,下品勢族』的時代,那些寒門士子要靠真本事出頭,實在太難太難。無可奈何之下,他們中長相出眾的,會採取這個成為權貴帳中人的方法。

用這個方法,他們跟在權貴身側,與他們同進同止,學習上流社會的禮儀風範,還有身為寒士極難品閱到的知道。如此幾年,他們很有可能會被自己的情人許以高位,從此帶著族人一躍而起。便沒有被許以高位的,這些年賺得的錢財和知識,也可以讓他們謀得一小吏之職。

因為要求太高,與十幾年後相比,這種孌童並不多,而擁有他們的貴族,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物以稀為貴,正因如此,孌童才在上流社會中引為時尚,引人嚮往。

說起來,王弘孫衍也是美少年,可他們不管怎麼穿,都沒有人懷疑他們是孌童。其中最主要的,便是這底蘊。他們出身數百年的公卿王侯之家,那種自信從容已刻骨子裡,刻在血脈中。不管是什麼動作,在他們做來,都可看到超然高華。這一點,與陳容和其它寒微士子不同。

他們的出身註定了他們的視野。如此刻銅鏡中的陳容,眼神中可見鋒芒和孤寒,卻看不到那種有著大底氣和大自在才體現的雍容華貴。

要知道,當今之世,便是最不成氣的荒淫貴族,他們在接人待物時,也會因無所顧及,因胸有成竹而顯得洒脫從容得多。

這一點,或許普通庶民分辨不出,可那些名士長者,卻是一眼就能分辨的。

當然,寒微士子中,才華特別出眾的人,到了一定程度後,因腹有詩書氣自華,也會擁有那份底蘊。而這種人,通常會在嶄露頭角時,便被名士和長者們注意,並薦以官位。

不過話說回來,男裝扮相的陳容,雖然沒有那種貴族的雍容華貴,卻因蔑視生死而有一種超脫之氣。這種超脫之氣,配上她極冷極艷的孤絕,便如那雪地上綻放的玫瑰花,冷得刺眼,艷得刺眼。

這世間,如陳容這種氣質風情,也是獨一份。

平嫗訥訥半晌,忍不住勸道:「女郎,不若換一身裳服?」

陳容垂眸尋思一會,慢慢一笑,道:「不換。」她回頭看向平嫗,淡淡說道:「時人喜歡美貌少年,我這樣子前去,會減少許多人的敵意。」這個時代,容貌舉止比才學品德還要受上位者注意。在朝廷中,因為長相好而居高位的比比皆是,有才有德的人因為長相不好,被黜落於家的也比比皆是。

因為舉國上下,都注重容止,於是建康城中,男子敷粉,佩香囊,美華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比比皆是。

一番安排後,陳容出了道觀。

馬車踩著晨輝,向著皇宮駛去。

現在還早,建康城中幾無行人。陳容一路走來,竟是沒有遇到幾個同行者,一直來到皇宮外面,連馬車也沒有碰到幾輛。

慢慢的,陳容來到宮門外。

宮門沒開。

馬車一晃,王弘派來的馭夫喚道:「仙姑,如何是好?」

陳容向塌後一倚,清聲回道:「候候吧。」

「是。」

這一候,便是二刻鐘。

馬車聲絡繹響起。

一人伸出頭來,朝著宮門換了一聲,「開門。」看守小吏馬上應了一聲,點頭哈腰地陪著笑說道:「您老今兒怎麼捨得上早朝了?」這時代,聚飲遊樂,清談不務實事,被時人引為風潮。很多人以為,人生在世,當放蕩不羈,當怎麼快樂怎麼來。只有愚蠢頑固之人,才會辛辛苦苦,規規矩矩的上朝下朝,一門心思放在這種俗不可耐之事上。因此那馬車中人聽到這小吏的話,並不覺得是譏諷。

那人嘴角扯了扯,算是一笑,朝著陳容的馬車看去。

他只一眼,那小吏馬上明白了,當下呵呵笑道:「那人早就來了,也不叫門,只是候在那裡。」

那人噫了一聲,喝令馭夫停車。

就在他的馬車停下時,又有四五批朝臣趕到。

那人停下馬車後,轉身陳容的馬車看來,見到她的馭夫開始驅車,他深深一揖,喚道:「兄台,且等一等。」他打量著陳容的馬車,詫異地說道:「恕小弟眼拙,實是看不出兄台是何族之士?」

他這話,引起了那四五批朝臣地注意,一時之間,眾人都向這馬車看來。

就在這時,又有一輛馬車趕上,馬車的主人是個青年貴族。他朝著陳容的馬車瞟來,便是雙眼一亮,大笑道:「我知曉這位是誰了。」他哈哈大樂,「馬車中的這位,必是陛下昨日封下的光祿大夫吧?聽說還是一位美貌風流道姑呢。」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這邊,好幾個人同時叫道:「荒唐,荒唐!」

到了這時,陳容已是走不脫了。

她也不想走,這一幕,她早就心中有數。

素手伸向車簾,嘩地一拉,陳容的面目出現在眾人眼前。

一看到她這種冷峭艷麗的面容,嗡嗡聲息了息。

陳容緩步走下馬車。

來到馬車外,她朝著眾人團團一揖朗聲說道:「見過諸位。」她沒有稱自己是陳氏阿容,也沒有喚自己弘韻子,更沒有稱眾人是同僚。只這般落落大方中,冷漠的一揖。

這時,眾人還在打量著她。從三國以來,名士智者便通過一個人的五官長相,氣質眼神,舉止言語來觀人。便是為朝廷舉才,這相人一關也至關重要。此刻,陳容一出馬車,那些對她心有成見的人便是一怔:這哪裡是個什麼狐媚子?風流道姑?

陳容一揖不起,面無表情的朗朗說道:「昔日,胡人圍攻南陽時,我一馬當先,手中長鞭擊殺胡奴無數……偌若此身不是婦人,卻也當得這光祿大夫一職。」

她這『此身不是婦人』幾個字一出,竟是一陣惋惜聲四面而來。好一些雙眼放光,對著她愛不釋手打量的權貴,頓時像在冬天中喝了一瓢冷飲,惋惜兩字實在無法形容他們的失落。

陳容沒有理會這些聲音,她抬起頭來,雙目明亮地掃過眾人,淡淡一笑,在激起又一陣惋惜聲後,她清聲說道:「有所謂士可殺不可辱,諸君可以責罵,請勿羞辱。」

說到這裡,她甩了甩衣袖,大步跨入馬車,喝道:「走吧。」

馭夫凜然就諾,驅著馬車向裡面趕去。

她的馬車一走,眾人連忙跟上。饒是坐在馬車中,陳容也聽到身後有人在感慨連連,「如此人兒,怎能是一個婦人?」他捶胸頓足,直發出『砰砰』響聲,「怎能是一婦人?這叫我情何以堪?」

那人顯然情難自禁,連連吩咐馭夫加速,剛剛超過陳容,卻又回過頭來,戀戀不捨地望著馬車中,面目冷肅的她,越是看,越是一臉的喜愛。

陳容與眾臣一道,來到了朝堂外。

她剛剛走下馬車,一個中年長須的大臣向她走來,他朝著陳容深深一揖,朗聲道:「這一揖,謝卿壯士卒熱血!」

他直身而立,雙目炯炯地瞪著陳容,輕喝道:「然,朝堂乃神聖之地,卿一婦人人,還請離去!」

說罷,他右手朝後一揚。

陳容看著他,也看向他的身後。

在這大臣的身後,雖然有人在盯著她打量,卻沒有多少低語聲,那些儒冠之士,更是滿臉憤怒地瞪著她。

陳容知道,這些人瞪的不是她,而是陛下的荒唐之令。

陳容停下腳步。

她挺直腰背,望著這個中年大臣,卻是一曬,這一笑,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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