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大兄一驚,他愕然抬頭,皺眉輕喝,「阿容,長嫂為母,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說到這裡,他見陳容眉目低斂,心中一軟,連忙溫柔地說道:「你一個小姑子,說出這樣的話,若是外人聽了,豈不是說你不知尊卑輕重?阿容啊,聖人說過,長嫂如母啊,你這樣會讓世人唾罵不孝不義的。不過阿容你也別難過,這裡只有大兄,大兄絕不會把這話說出去。」
陳容聽到這裡,低聲說道:「是,阿容不敢了。」她一直知道,自家這個大兄有點酸腐,因此,她說這話時都把眾人使出去了。
陳家大兄見陳容似是還有點低落,長嘆一聲,喃喃說道:「阿容,你那大嫂雖然庸俗潑辣,可她畢竟為大兄涎下了一個兒子。再說了,這些年她一力撐著,也是有委屈的。」
陳容再次輕恩一聲。
兄妹倆扯著別來的事,足足聊到夕陽西下了,陳家大兄才匆匆離去。
一出陳容的院落,陳家大兄便轉過頭來,他望著那精緻的門戶,暗暗忖道:真沒有想到,只隔了幾年,我那個頑劣的妹子便成長了這麼多。她一個隻身南下的孤女,不但能結交名士,還能在建康城裡置辦房屋。
想著想著,他歡樂一笑,轉身輕快地向家裡返回。
還沒有進屋,陳家大兄便聽到自家婆娘那扯著嗓子的叫罵聲,她叫罵的對象,自然是先她入門的如夫人。
想到阿茹每次被罵得畏畏縮縮,偷偷流淚的模樣,陳家大兄長嘆一聲,他乾脆停下了腳步。
好一會,當院落里變得安靜後,陳家大兄才在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跨入自家院落。
進入房中後,陳家大兄瞅了瞅,阿茹正在灶台前忙活著,她的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至於妻子,正坐在寢房中一動不動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陳家大兄提步向妻子走入。
他才跨入,妻子那尖利響亮的嗓門傳來,「天殺的,你也知道回來啊?」
陳家大兄連忙陪上笑臉,「剛才我去見過阿容了。」見到妻子回頭怒目而視,又要破口大罵,陳家大兄連忙說道:「也是有意思,我這裡剛入門,便看到那桓府的嫡子九郎坐著馬車從阿容的院落里出來。我這妹子還當真了得,孤身南下,居然還能結識這些名士。」
聲音中滿滿都是自豪。
陳家大兄知道,自家妻子是喜歡聽這種事的。果然,他的聲音一落,陳家大嫂便騰地站了起來,她瞪大雙眼,驚叫道:「桓府嫡子出入她的住處?」
「是啊。」
陳家大兄呵呵一笑,興高采烈地說道:「當時我也吃了一驚,還以為阿容是他的外室呢。哪知一問才知道,人家名士把她當成朋友。呵呵,阿容了得啊,阿容了得啊。」
他在這裡說著時,突然的,『啪』的一聲,陳家大嫂給了她自己一個巴掌。
這個巴掌甚重。陳家大兄只是一怔,馬上明白了她臉上的懊惱由何而來。瞬時,他也有點悔了:我明知這個婆娘重利性貪,怎麼還是跟她說起這些?哎。
他總是這樣,有什麼好事,總是不由自主地想告訴妻子,想博得她的一個笑容或換來一日安寧。這樣做慣了,有時候都有點管不住自己的嘴。
就在這時,陳家大嫂站了起來,她上前牽過陳家大兄的手,聲音放輕,笑得也很親密,「夫君快快說說,你妹子那裡還有什麼?那桓府九郎可有跟你說話?那些僕人們呢?你剛才說她的什麼院落,這建康城的房子這麼貴,她怎麼買得起院落的?」
在她連迭聲地詢問中,陳家大兄一邊猶豫著,一邊卻一一回答了她的問話。
聽著聽著,陳家大嫂放開了他的手,她站了起來,尖聲叫道:「阿茹阿茹,快把家裡那隻大母雞帶上,我們去見過妹子。」
剛叫到這裡,她朝著外面昏暗的,夜霧籠罩的天空望了一眼,自言自語道:「天太晚了,還是明天去。」
說罷,她不耐煩地朝著期期誒誒靠近的阿茹瞪了一眼,尖聲罵道:「看我做什麼?自己不會看天色啊?這麼晚了,不去了滾回去燒火去,老娘還等著洗澡呢。」
「是,是,是。」阿茹連迭聲地應了是,急急退下。
這一個晚上,陳家大嫂都睡得不好,她老是抓著陳家大兄,把陳容的情況問了又問,這樣折騰到子時才迷糊睡著。
天剛剛放亮,陳家大兄便聽到自家婆娘那中氣十足地叫喊聲,「帶這麼多幹嘛?我見過自家的小姑子,有一隻母雞就夠了。」轉眼,她又叫道:「去,把大舅公和小舅公叫來,我們一起去見過小姑子。」
聽著聽著,陳家大兄從塌上下來,叫道:「叫兩位舅公做甚麼?」他才說到這裡,陳家大嫂回頭朝他狠狠瞪了一眼。這一眼令得陳家大兄頭一縮,剩下的話全部啞在咽中。
太陽剛剛升起,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地來到了陳容的院落外。
望著這個精緻的,明顯比自家院落要好的房屋,陳家大嫂的眼瞪得滾圓了。轉眼,她陪著笑臉,扭著肥腰走到院門處。
這時,她那個五大三粗的浪蕩子大兄走上前來,他伸手在門板上拍了幾下,洪亮地吼道:「開門開門。」
一個輕緩地腳步聲傳來。
不一會,一個有點老的男子聲音傳來,「爾等何人?」
陳家大嫂連忙上前一步,笑道:「快去稟報你家女郎,便說她的大嫂來看她了,叫她出來迎接。」
她的聲音剛剛一落,那老僕便果斷地回道:「我家女郎的大嫂?在這建康,我家女郎並無大兄,何來的大嫂?」
回答到這裡,那老僕的叫聲傳來,「都給我聽著了,若有無幹人等前來搔擾,盡可趕出去」
這話一出,陳家大嫂臉孔鐵青,她氣得直顫抖。一旁她那敷著白粉,瘦得像猴子一樣的小弟奇道:「怎麼回事?不是說了是你那沒用的男人的妹子嗎?怎麼又沒有干係了?」
陳家大嫂沒有回答。好半晌,她尖聲叫道:「你這個老不死的賤狗竟敢跟老娘這樣說話?去告訴你家女郎,長兄如父,她還知不知道這世上有個孝字啊?告訴她,這世上就沒有親人都不要了的道理」她說到這裡,咽中咕咕兩聲,暗暗忖道:不行,不能罵。
這時,她的旁邊傳來自家大兄大賴賴地叫聲,「說這麼多幹嘛?把這破門撞開衝進去就是。他媽的,連長嫂也敢不放進門,這樣的小姑子就得好好教訓教訓。」
不管是陳家大嫂還是她那個浪蕩子大兄,他們的聲音那可都是鍛鍊出來的,尖利響亮,直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陳容的院落裡面還是一陣安靜時,幾個高大的世家護衛從前方百五十步處的側門走出,他們瞪著這行人,手按腰刀,厲聲喝道:「何人在此喧嘩?」
只是一句,只是一瞪,瞬時,陳家大嫂也好,她的大兄也好,頓時腰一佝,連忙陪著笑臉,急急說道:「不是喧嘩不是喧嘩,我們是來認親的。」
可那些護衛,什麼時候跟這種地位的人講過理?當下他們沉著臉,大步朝著眾人走來。在他們走動際,那抽了寸許的腰刀寒刀森森,那身上代表世家地位的袍服,也隨風飄蕩著令人膽怯的貴氣。
陳家大嫂這下慌亂了,她哭喪著臉叫道:「我們就走,就走。」一邊叫她一邊揮著手,轉眼,一行人灰頭土臉地溜回了去。
一直透著門縫看著外面的平嫗見狀,鬆了一口氣,她走到陳容的房間,對著正在修理著琴弦的陳容說道:「她們走了。」轉眼平嫗長嘆道:「幸好女郎聰慧,幸好女郎聰慧啊。」熟知陳容的性格和經歷的平嫗,想到那一天自家女郎如果不是這般果斷的了結了,那現在?光是想想,都是讓人不安啊。
平安閑適的日子,當真過得飛快。自那天后,陳家大嫂派著自家的兄弟,悄悄來過兩次,然後她自己也來了兩次。可不管她是輕言細語地說著客套話,還是笑顏以對,眾仆一見她來,第一個反應便是把院門重重帶上。
沒奈何,陳家大嫂只好去找自家丈夫,可她那丈夫是個腐儒,平素里雖是對她唯唯諾諾的,可一扯到陳容的事,他便老是推拖說,已與這個妹子斷了關係了,他丟不起這個人。有一次她命令兩個兄弟把他強拖了來,可她這個沒用的丈夫只輕輕喚二聲,見裡面的人不理會,掉頭便走,她是追都追不上。
本來,陳家大嫂雖然暗恨在心,可想想也有點沒勁,可就在這一天,她不但看到桓府的馬車出入那院落,甚至,她還看到了陳姓本家的馬車了!
那可是本家啊陳家大嫂向後退出一步,緊靠巷道石牆,一雙眼黃澄澄的瞪著那出入不息的院門口。
院門口,她那個長得騷媚的小姑子,穿著一襲淺鸀色鑲青邊,以樹葉為底的袍服,腳踏木履,頭髮輕挽,髮髻間一步指頭大的珍珠顫巍巍的晃著令人眼讒的光芒。
她正緩步迎上三輛馬車,在朝著馬車中人福了福後,三個一看便是了不起的貴人走了下來。
望著那行人熱鬧鬧地朝裡面走去。陳家大嫂咽了一下口水,「果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