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的故事 第14節

前面我說到老三和靜秋的愛情觀是受歐美文學熏陶的,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滿,似乎我這樣說就是崇洋媚外,就是不愛國,咱們好不容易發掘出老三這麼一個「中國情聖」,你又把功勞都算到外國人賬上去了,這像什麼話?即便不完全歸功於中國文學,至少也要跟歐美文學平分一杯羹吧?

其實我不過是在說一個事實,不是關於「中國情聖」的事實,而是關於老三和靜秋這兩個普通人的事實。這個事實就是在他們的愛情啟蒙階段,他們只能讀到為數不多的愛情小說,聽到為數不多的愛情故事,而這些小說和故事中,真正對他們愛情觀的形成起了熏陶作用的,是更加為數不多的幾本書幾個故事,碰巧都是歐美的。

老三看過的歐美文學作品很多,對他影響較大的都在前面談過了,這裡不再贅述。靜秋家裡曾經有一些世界名著,她母親也儘力保存了一段時間,但隨著文革向縱深發展,形勢變得越來越嚴峻,那些書都逐漸被銷毀了,有的書是先撕掉封面和簡介,讓人看不出是什麼書;有的書是套上《毛澤東選集》的塑料封套,魚目混珠一段時間,但最終都沒保存下來。

靜秋的哥哥也很愛看書,曾借回來不少書,都是地下流傳的,借回來只能看幾天,限時要還,所以靜秋都是趁哥哥不在家的時候匆忙一閱。她那時看書專揀有「她」的地方看,因為沒「她」就沒愛情故事。

她看過的歐美文學包括《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簡愛》《牛虻》《少年維特之煩惱》《茶花女》《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拜倫詩集》《普希金詩集》《當代英雄》《戰爭與和平》等。為節省篇幅,我就不一一列舉了。

有人看到我說老三和靜秋受歐美文學熏陶,就追問他們到底看了多少歐美文學作品,彷彿只有躺在書堆里才能算得上熏陶一樣。其實我用「熏陶」這個詞,主要是因為老三的母親和靜秋的父母都讀過很多歐美文學作品,深受其影響,特別是在愛情觀方面,都是持所謂小資產階級「愛情至上」觀的,都比較重視那些「不能當飯吃」的精神層面的享受。他們不僅給孩子們講歐美文學中的那些故事,他們本身對待愛情的態度也對孩子起到了熏陶作用。

至於說讀多少本書才算「熏陶」,似乎沒有一定之規,應該是因人而異的。有的人讀了成堆的文學作品,也未必就受到了熏陶;有人讀了幾本文學作品,但每本都影響極深,那也應該叫受了熏陶;有的人被一本書改變了自己的愛情觀,或者影響了一生,這種情況也不罕見。當然,如果你一定要說「直接讀的叫影響,間接的叫熏陶」,我也沒有意見,但無論如何熏陶跟數量並不一定成正比。

我們從《山楂樹之戀》的故事裡可以看出《簡愛》和《羅密歐與朱麗葉》等對靜秋的影響,不僅因為她提到過這兩本書,還因為她從中學到了有關愛情的知識,她用簡愛告誡自己別愛羅切斯特的典故來告誡自己別愛老三,她從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中得出羅密歐沒有對朱麗葉出爾反爾是因為死亡趕在了他前面。從這些例子我們可以看出一個知道自己一旦愛上就會捨生忘死的小女孩,是如何利用有限的文學知識來迫使自己淡化愛情的。

靜秋對成醫生的愛,也反映出歐美文學對她的影響。她從成醫生身上看到的,其實是一個老三,是一個豆瓣沒變黑的老三。她雖然為成醫生寫詩,但她並沒想過拆散成醫生跟江老師的婚姻,對她來說,愛一個人可以純粹是思想感情方面的東西,用不著結為夫婦,甚至不用在一起,得不到還愛,見不到還愛,那才是真正的愛情。

這種「不需要在一起,得不到還愛,見不到還愛」的愛情觀,我們可以從《牛虻》和《少年維特之煩惱》等書中找到影子,這些書里都有一個雖沒跟所愛的人結合但把愛情永遠留存在心裡的人物。對靜秋這類崇尚精神生活而且不知道愛情跟性的關係的小女孩來說,那種愛可能比白頭到老的愛更震憾人心,更令人嚮往,因為它遠離了塵世,超越了時空。

對老三和靜秋來說,愛一個人就是想方設法給她/他帶來幸福,如果為她「扔鉛球」能減輕她經期不適,那就為她「扔鉛球」;如果陪他一起去死能使他幸福,那就陪他去死;如果跟她見面會給她帶來麻煩,那就躲著不見;如果以死殉情不是他所希望的,那就好好活下去。

當他們為了對方的幸福做著這一切的時候,他們自己也是幸福的,因為對他們來說,被人愛,是一種幸福;愛人,也是一種幸福;既愛人又被人愛、且自己所愛之人就是愛自己的人,那就是絕頂的幸福了。如果客觀實際允許他們在一起,能公開手拉手在大街上走,那自然是幸福的,但如果客觀情況不允許,如果他們只能背地裡見面,甚至不見面,但只要兩人在相愛,那仍然是幸福的。

持老三和靜秋式愛情觀的人,生離不能阻擋愛情,死別也不能終止愛情。愛情與生命同長,甚至長過生命,因為當一個人生命終結,愛情仍以其它方式存在。老三把自己的日記和詩歌留給靜秋,讓她在他死後仍然能感受到他的愛;靜秋三十年後帶著女兒去探望老三,是要讓老三知道:生命在繼續,愛情在繼續。

《山楂樹之戀》里寫道:「在靜秋看來,如果他不知道她在愛他,他還照樣愛她,那就是真愛了」。靜秋這個觀點,一般男人恐怕很難理解,也許根本猜不透。無論是在老三之前,還是在老三之後,她對所有追求者都採取拒絕態度,而那些追求者大多一拒就逃,從此再無音信。這在她看來就證明他們並不愛她,如果真愛她的話,怎麼會一拒就逃呢?

估計那些追求者也有自己的道理,既然你不答應跟我談戀愛,我為什麼還要與你周旋呢?與其浪費那個時間,再丟幾次臉,還不如趁早去找別的女人。

老三愛上靜秋追求靜秋的時候,也未必知道靜秋心裡的這個想法。但他對愛情的理解恰好符合靜秋對愛情的定義,那就是愛了就愛了,愛不是搞到手前的鋪墊,而是畢生的事業。如果是對方主觀上不愛他,那他就用自己的愛去打動她,說服她,爭取讓她愛上他;如果是客觀上不允許兩人相親相愛,那他就遠遠地愛她,遙遙地愛她;如果他的愛只能給她帶來痛苦和危害,那他就悄悄地躲開,讓她無憂無慮地生活。

老三靜秋的愛情觀,我們可以從歐美文學中找到影子,但從他們看過的中國文學中卻找不到。

中國文學到老三逝世的一九七六年為止,純粹寫愛情的小說很少,寫老三靜秋喜歡的那種愛情的幾乎沒有。到那時為止,最愛情的大概要算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了。《梁祝》的故事是以民間文藝的形式存在的,我們只知道祝英台女扮男裝出去讀書,認識了同窗梁山伯,墮入情網。但梁山伯這個傻小子一直都沒看出個眉目來,直到兩人畢業,馬上就要離校了,祝英台才在相送途中經過種種暗示加明示揭露了自己的真面目,雙方定情,後面的情節就主要是爭取婚姻自主以及失敗後一方病死一方殉情的故事了。

五四至一九四九年這段時期的中國文學,因為受歐美文學影響,出現了一些含有愛情描寫的小說,像巴金的《家》《春》《秋》等,但那時的愛情都以反封建、反舊禮教、反包辦婚姻為主,男女尚在爭取婚姻自主的階段,浪漫的自由戀愛還比較奢侈。

這並不是說中國人的生活中沒有老三靜秋式的愛情,而是中國的文學作品從來不肯寫這類愛情,女性人物可以為愛而生為愛而死,大家會為她掬一把同情之淚,唏噓不已。但如果一個男性人物也為愛而生為愛而死,那他就要受到嘲笑了。祝英台為愛殉情,大家非常欣賞讚美,但如果反過來,祝英台病死,梁山伯殉情,那就未必能得到讀者同情了:「為一個女人自殺!胸無大志!哪裡像個男人?難道天涯各處都沒芳草了?」

中國文學裡沒有老三靜秋喜歡的那類愛情,除了中國文化對女性的輕視以外,文人對不朽的追求也是一個重要因素。中國歷代文人都是非常追求「不朽」的,這個傳統直到現在也沒有消失,那些自認在搞文學創作的人,可以不為錢寫作,但一定要為「流傳」寫作,寫作的目的就是為了進入文學史,進文學史的目的當然是為了流芳百世。

據說中國人是不怕死的,但中國人害怕死後沒人記得。要想死後不被這個世界忘記,只有兩個方法,一個是生兒育女,讓自己活在子孫萬代的記憶里;另一個方法就是讓自己活在歷史裡,所謂「留取丹心照汗青」。汗青是什麼?就是史書,即歷史。「留取丹心照汗青」就是爭取讓歷史記錄下自己的光輝業績。這個丹心,可不是對某個女人的一片愛心,因為愛一個女人是不會被寫進中國歷史的,除非國家的存亡繫於這個女人一身。

武人可以靠征戰疆場來建功立業。攻城略地,擴大版圖,忠君報國,戰死沙場,自然會被寫進歷史,雖然很可能只是史書上的一個數字,比如某戰役多少多少人戰死,但畢竟是進入歷史了,而且事前誰也不知道誰會成為數字,誰會留下名字。也許人人都是奔名字而去的,但最終只變成了一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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