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一早醒來,我便搶在所有人的前頭去拿報紙。從報箱里拿早報這種事,對我而言,其頻率大致也只是一年裡有那麼一兩次。
高中生墜樓身亡
幾乎每份報紙的社會版上都以這樣的標題報道了昨天的事。內容與我從田村和藤尾那裡聽到的大致相仿。究竟是事故還是自殺,報上並沒有公開這方面的觀點,與達也父母的談話也刊登到了報上,說讓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是最大的不孝什麼的——我最怕聽到的就是這類話。
話說回來,達也為何會跑到那地方去呢——目光從報上挪開,遊盪在半空中,我陷入了深思。
達也向來行事慎重,連看到我跑上樓頂都會板起臉來厲聲訓斥。這樣一個人,怎麼會……
還有藤尾所說的話。
他為何會獨自一人呢——藤尾提出的問題,確實令人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來到學校,正如預料中的一樣,昨天的事已經被吵得沸沸揚揚。老師們召開了緊急教員會議,因而第一節課改成了自習。
「這事會牽扯到學校一方的責任問題,所以那些傢伙拼了。」
同班的萬事通本說。
「這種事本來應該是可以杜絕的。既然校規已經禁止學生到樓頂上去,那就應該把事情做徹底,找個人來巡視一下什麼的。別人肯定會這麼說的。」
本彷彿是在詢問我的看法一般,盯著我。我什麼也沒說。
聊著聊著,話題扯到了洋子身上。女生們說這件事給她的打擊估計挺大的,男生們則說行原這傢伙可真是幹了件蠢事。大家的反應各有不同。
下了第一節課,我立刻爬上了通往樓頂的樓梯。我想看看當時達也是從什麼地方、怎樣掉下去的。但樓梯盡頭的門已牢牢地上了鎖。倒也算是亡羊補牢吧。對學校的這種馬虎勁兒,我只覺得很可笑,卻再也生不起氣來。
我狠狠地踹了大門一腳,剛開始下樓,就聽有人正從樓下往上爬。是一個我曾經見過的女生。記得她應該是高二的學生,和達也同是英語俱樂部的成員。
「門鎖著。」
聽到我從樓上說話,低著頭的她就像是痙攣似的身子一震,原地站住。抬頭看到我,她的嘴微微半張了開來。
「是來祭奠達也的嗎?」
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我看到她的右手握著束花。潔白樸素。但我卻不知道那花叫什麼名字。
她把花束藏到身後,站在原地一言不發。我心想,這女孩的眼睛真是又黑又大。
「我去找老師商量商量,讓他們放我上樓頂去。要不,你陪我一塊兒去吧。」
她往後退開,靠在牆邊。
「我……我還是不去了。」
說完,她便轉身衝下了樓梯。空氣中殘留著白色花朵的淡淡幽香。
從第二節課起,課堂恢複了之前的安排,但是卻沒有哪位老師提起昨天的事。或許是因為教員會議上已經特別叮囑過,讓他們別說廢話。
午休時間裡,我到對面校舍三樓的高三一班的教室去了一趟。藤尾正坐在窗邊的座位上看書。
「你就是從這裡看到的吧?」
我兩眼望著相鄰的校舍,說道。因為達也墜樓的那棟校舍是三層建築,所以從這裡向上仰望一層樓高的角度,就能看到樓頂。
「沒錯。當時我看到行原就在那上邊。」
藤尾走到我身旁,用手一指。
「但從這位置的話……」我望著藤尾所指的方向,說道,「倒也確實可以看到護欄上的達也,但除此之外即便還有其他人,也會被護欄擋住,沒法兒看到啊。」
藤尾輕輕點頭,充滿自信地答道:「按說倒也的確如此,可如果當時有人和他在一起,不是應該會露出頭來嗎?既然沒人出現,那就說明當時周圍沒人。」
「嗯,的確如此……」
曖昧地回答過之後,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再次詳細地詢問了一遍達也墜樓時的狀況之後,我離開了教室。
走出教室,我繼續上樓。這棟校舍是四層建築,所以從四樓望去的話,相鄰那棟三層校舍的樓頂應該就在側面。
四樓並沒有一般的教室,而是服裝裁剪室、音樂室、階梯教室和放映室。藤尾所在的高三一班教室的正上方是服裝裁剪室。這是一間女生上家庭課時使用的房間,學習西式和和式的服裝裁剪……估計如此。
稍稍猶豫了一下,我把手扶在了門上。門沒鎖。我向屋裡窺視了一下,緩步踏進屋中。自從念了高中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進過這間屋子,心中不免有些緊張。
屋裡感覺要比普通教室寬敞一些,牆上掛著各式各樣的西服和和服的畫,並排擺放著幾張很大的桌子。桌子配有大小適合的抽屜。
我大跨步地橫穿過教室,走到窗旁。窗邊放著縫紉機和穿衣鏡,但這些東西都與我無關。
拉開窗帘,刺眼的陽光照進屋裡。我不由得皺起眉頭,眯起了眼睛。
用手掌遮擋住陽光,往窗外一看,果不出所料,相鄰校舍的樓頂就在眼前。如果當時這裡有人,那麼應該沒有誰能比站在這裡的人看得更清楚了。
我仔細審視了頂樓的每一個角落,並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它依舊是往日那片沒有半點長處的混凝土空地。
達也墜樓的那棟校舍的對面,還有一棟三層高的校舍。也就是說,從這裡可以看到兩棟校舍的樓頂。
——如果有機會的話,最好能到對面去看看。
心裡這樣想著,我拉上了窗帘。
第五六節課上,我一直在發獃。說是發獃,心裡卻也並非什麼都沒想。達也的死因令我想破了腦袋,但還是找不出半點頭緒來,最後等於在發獃。
下了第六節課,班主任井本通知達也的葬禮將在明天舉行,預計應該是全員出席。雖然這麼做是為了顯示同班同學與達也之間的友情,但他似乎並沒有考慮到班上有些人與達也基本沒有什麼交往。
除此之外,他還通知,上次期中考試的成績已經貼出來了,而大伙兒對這件事的興趣似乎更濃一些。
剛走出教室,我就遇上了洋子。或者「遇上」這個詞用得並不貼切。她似乎是在有意等我。
「送我回家吧,阿良。」
洋子並沒有看我,而是盯著腳下說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行……」
說完,我便邁開了腳步。我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說些什麼。洋子毫不猶豫地緊跟在我身後。
路上,我們從教員室門前走過。教員室門旁有塊告示欄,周圍聚集著二三十名學生。似乎是貼出了上次期中考試的成績。雖然我對這事並沒有多大的興趣,但因為個頭兒較高,就瞄了一眼。從第一到第五,只是那些經常出現的傢伙稍稍調換了一下位置。其中就有藤尾,不愧是優等生。
找找我的名字,發現正好排在第十。相隔兩名之後,是洋子的名字。達也則排在第十九。
「這是阿達的名字最後一次出現吧。」
洋子說話的時候面帶寂寥,幸好並不悲戚。
與昨天一樣,我和洋子兩人推著自行車回家。一開始,我們討論了一下有關期中考試的事。
洋子說:「阿良你可真厲害,最終還是擠進了前十啊。」
聽她說完,我只回答了一句:「僥倖罷了。」
交談到此結束,但我的心裡不禁為自己最近成績的提升感到驚訝。考高中時發奮努力才趕上末班車,所以剛入學的時候成績處在相當靠後的位置,而到了高二的後半學年,我的成績開始飛速地提升。其原因卻不甚明了。另一方面,達也和洋子則從高一時起就一直保持著較為靠前的排名。只不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連他們倆也很難躋身前十。因此,這次我能排到第十,或許確實擔當得起「厲害」這兩個字。
其後,洋子又說了些她所在的體操部的事,問了我一些有關足球部的情況。我感覺她似乎是在有意尋找話題。
「阿達他為什麼不再踢球了呢?」她忽然問,「念初中的時候,他不是還經常和阿良你一塊兒踢球嗎?」
「不清楚啊……」
我的回答有些曖昧。
和洋子一道並肩前行,我回想起了小學時代的事。當時,與洋子並肩而行的人肯定是達也。晴天的時候兩人手牽著手,下雨的日子裡,兩把傘也會相互靠攏。他們兩人之間就連像頭髮絲那麼細的縫隙都沒有,更別提能夠容得下我的餘地了。但此刻,與她並肩而行的人卻是我。把我們兩人聯繫到一起的人已經不在了。而明天,就是那人的葬禮。
沉默了一陣,我提起了今天去服裝裁剪室的事。
洋子興趣頗濃地問:「裁剪室里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啥,我只是到那屋裡去看看相鄰的樓頂而已,不過沒什麼收穫。」
我說完,洋子簡短地應了一聲。
之後,我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