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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塔安娜位於東南方,已經過了安納罕市,在橘郡南部。這個小鎮位於聖塔安娜山西方二十哩處,那惡名昭彰的風就從那裡吹來。偶爾那一陣陣乾燥溫暖、不斷吹進洛杉磯的風,彷彿也讓整個城市陷入一片瘋狂。這種情況李奇曾見識過兩次:一次是他到潘德頓營去跟那些「鍋蓋頭」 交手,一次則是周末休假時路過爾汶堡 。在這裡,他看過酒吧里的一點小過節最後卻演變成一級謀殺案,死了好幾個人;還見識過有人因為吐司烤焦毆妻,進了監獄,也搞到離婚,他甚至目睹過一個男人因為在人行道上走路太慢而被人用棍棒打趴在地上。

但那天是個沒風的日子。炙熱的空氣凝重不動,天空一片棕褐色。歐唐納車上的衛星導航系統是個女人的聲音,她用客氣而堅定的語氣指示他們從動物園南邊開下五號公路,圖斯汀市就在對面。他們開過寬敞的街道,朝橘郡美術館前進,抵達前導航系統要他們左轉後右轉,然後再左轉,表示他們已經接近目的地,接著就說他們已經到了。

顯然他們是到了。

歐唐納把車停在人行道邊一個刻意裝飾成天鵝狀的郵箱前面,那是美國郵政總局設置的標準鐵制郵箱,被固定在一根柱子上,漆成明亮的白色。郵箱頂端連接著一片天鵝造型木板,木板上有優雅修長的脖子,背部是扇葉狀,尾巴高高翹起。除了深橘色鳥嘴與黑色眼睛外,整塊木板都被漆成白色。大大的郵箱代表的就是天鵝腫脹的身體,看來還真有幾分神似。

歐唐納說:「拜託!這是史溫做的嗎?」

法蘭西絲說:「可能是姪女或姪子為了慶祝他搬家送的。」

「如果他們來拜訪,一定得擺出來給他們看。」

「我覺得很棒。」

沿著郵箱後一條混凝土車道往下走,可以看到一道門口有兩扇門板的四呎圍籬。與車道平行的,是一道較窄的人行步道,可以通往另一道單扇大門。圍籬是用包著綠色膠膜的鐵絲網構成,四根門柱上都掛著合金制的小鳳梨。兩扇門都關著,門上都掛著店裡買來的警告牌:「小心惡犬」。車道通往一個緊鄰屋子的車庫,裡面只能停一輛車。人行步道通往一棟灰泥平房的前門,小屋被漆成類似太陽曬過的棕褐色。窗子上方都裝著波浪狀鐵制遮雨篷,像眉毛似的。門上也有類似的東西,不過沒那麼寬,也比較高。整體而言,這屋子給人一種嚴肅、認真、得體與正經的感覺,充滿陽剛氣息。

而且一片死寂。

法蘭西絲說:「好像空著,沒人在家的感覺。」

李奇點點頭。前面的院子里只有草,沒有其他像花或灌木之類的植物,而且草坪很久沒澆水,也有點長。看來就像是個細心的主人從三周前開始不再澆水,也沒割草。

看來屋子也沒有警報系統。

李奇說:「我們進去看看吧。」

下車後他們走到單扇大門前,門沒鎖,也沒上鏈子。他們走到屋子門口,李奇按了門鈴,等一會兒後還是沒人回應。屋子周圍有條石板小路,他們用逆時針方向沿著路往下走,發現車庫旁一個只有一人寬的小門,鎖上了。屋子後方有道門通往廚房,也是鎖著。這扇門上半部是單層的玻璃門板,往內窺視可以看到一個老式的小廚房,可能這四十年來都沒翻修過,但很乾凈,要什麼有什麼。裡面沒有待清理的東西,沒有臟盤子,家電材質都是綠色斑紋琺瑯。裡面有張小餐桌跟兩張椅子,綠色油布地毯上放著兩個空狗碗,整整齊齊擺在一起。

廚房再進去還有一道滑門,滑門後一道往下的台階可以通往一小塊水泥露台。露台空著,滑門也鎖了起來,滑門後的布簾有一部分被拉開了,看得到門後是個卧室,或許被史溫拿來當書房。

屋子前後左右一片靜悄悄,沒有動靜或聲響——只有一陣陣細微的嗡嗡聲,讓李奇手上寒毛直豎,心下隱隱警覺著。

歐唐納說:「從廚房的門進去?」

李奇點點頭。歐唐納伸手進口袋裡拿出黃銅色指節環,嚴格來說,應該是陶瓷指節環。但它們跟一般的杯子、碟子不太一樣,材質是比較複雜的礦粉,在極度高壓環境中鍛鑄而成,裡面還添加了環氧黏劑,硬度可能比鋼還強,黃銅更無法與其相較。還有,在鍛鑄過程中,指節環的攻擊面可以被設計成具有殺傷力的形狀。像大衛·歐唐納這種高個兒,指節環在他手中的威力,大概相當於一顆加裝鯊魚牙齒的保齡球。

歐唐納戴上指節環後握拳,走到廚房門前,反手輕輕敲擊玻璃,好像只是要引起住戶的注意,不想嚇到人。玻璃破掉後,一塊三角形碎片往回掉進廚房裡。歐唐納的力道控制得剛剛好,他的指關節在快碰到碎玻璃邊緣前停下來。他又敲了兩次,敲出一個足以容納單手的大洞,然後脫掉指節環,捲起前臂的袖子,把手伸進去轉動門把。

那道門應聲而開。

沒有警報鈴響。

李奇先進去,走兩步後停下來。進去後,他聽到的嗡嗡聲變得比較大,空氣中有股味道,這兩點絕對沒有疑問。因為這種聲音與味道,他見識過的次數已經多到不願細數。

數也數不清的蒼蠅亂飛,才會發出那種聲響。

而那味道,來自於已經腐爛分解,開始釋放屍水與屍臭的屍體。

法蘭西絲與歐唐納兩人在他身後一同進去,也停下腳步。

歐唐納好像在自言自語,他說:「反正我們已經料到了,沒什麼好震驚的。」

法蘭西絲說:「不管怎麼樣,震驚總是難免,希望如此。」

她搗住口鼻,李奇走到通往裡面的門邊,看看走廊,上面沒有東西。但裡面臭味較濃,嗡嗡聲也較大,空中可以看到亮晶晶的藍色大蒼蠅到處亂飛,牠們到處亂沖,撞上牆後發出細微如絲的聲音。有一扇門半開半閉,蒼蠅就這樣在門裡門外飛來飛去。

李奇說:「在浴室。」

這房子的格局跟法蘭茲家很像,但面積較大,因為聖塔安娜的土地比聖塔莫妮卡大。房價地價較低,房子也會比較大。房子中間有條走廊,四周的每個房間也都有隔間,而不只是把角落空間隔起來充當房間。後面是廚房,前面是客廳,中間有個空間是個更衣室。走廊另一邊則是兩間被浴室隔開的卧室。

已經分不清臭味是從哪裡傳出,因為那味道瀰漫著整個屋裡。

但蒼蠅最有興趣的地方是浴室。

裡面的空氣又熱又臭,除了蒼蠅飛來飛去的聲音外,沒有任何聲響。牠們停在瓷器上,瓷磚上,壁紙上·還有空心的木門上。

李奇說:「你們待在這裡。」

他往走廊前進,走了兩步、三步,然後停在浴室外面,用腳把門輕輕頂開。一群憤怒的蒼蠅朝他迎面飛來,黑壓壓一片宛如怒濤。他轉身用手揮打蒼蠅,回過頭來又用腳把門整個推開。他的手在空中揮舞,透過那一片到處飛的蒼蠅往裡頭看。

地板上有具屍體。

是只狗。

生前牠是只漂亮的德國牧羊犬,大概一百磅,或一百一十磅重的大狗。牠側躺著,乾枯的毛全都糾結起來,嘴巴張開,蒼蠅正在牠的舌頭、鼻子和眼睛周圍享用大餐。

李奇走進浴室,蒼蠅圍著他的小腿飛,浴缸里沒有任何東西,馬桶是空的,裡面的水都幹了。毛巾也都整齊地掛在牆壁架上,地板上有些幹掉的棕色污漬,沒有血跡,那只是從衰竭的括約肌排出的體液而已。

李奇走出浴室。

他說:「那是他的狗,看看其他房間還有車庫。」

其他房間還有車庫都沒有異狀。沒有打鬥或被動過的痕迹,也沒有史溫留下的蹤跡。他們在走廊上會合,一群群蒼蠅又紛紛飛回浴室。

法蘭西絲問:「這是怎麼回事?」

歐唐納說:「史溫出去後沒有回來,狗餓死了。」

李奇說:「是渴死的。」

沒人答腔。

李奇說:「廚房的水碗空了,牠就喝馬桶里的水,大概撐了一星期吧。」

法蘭西絲說:「真慘。」

「沒錯。我愛狗,如果我在哪裡定居下來,一定會養個三、四隻。這件事了結的時候我們要租台直升機,先把那些傢伙大卸八塊,再丟下去。」

「還要多久?」

「快了。」

歐唐納說:「那我們就要有更多線索。」

李奇說:「那就開始找線索。」

他們從廚房拿了餐巾紙,撕下捲成球狀塞進鼻孔,藉此擋住臭味。然後開始長時間仔細尋找線索,廚房由歐唐納負責,法蘭西絲是客廳,李奇則是史溫的卧室。

這三個地方都沒找到什麼特別的東西。除了從狗的慘死,還有各種跡象看來,史溫出門時覺得自己會回家。洗碗機里只裝了一半的碗盤,都還沒洗過,冰箱里也有食物,廚房的垃圾桶也還沒清理。睡衣是折好擺在枕頭下,一本看了一半的書就放在床頭小桌上,史溫拿自己的名片當書籤,名片上印著:

安東尼·史溫

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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