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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脫掉衣服,血漬已經硬掉了,變得又冷、又黏。他把衣服丟在衣櫃底板上,然後走進浴室,開始沖澡。流向他腳下的水一開始是紅的,然後變成桃紅色,最後變成清水。他把頭髮洗了兩次,仔細刮掉鬍子,穿上喬伊的襯衫與另一套西裝。為了追念芙蘿莉絲,他特別打上她買的軍裝領帶,然後又走回大廳。

法蘭西絲已經在那裡等著,她也換了衣服,一身黑色套裝。這是部隊的老規矩——如果不確定,就穿得正式點,打起精神。她幫他點了杯咖啡,正在跟法院執行官談話。他們是新派來的一組人,他猜應該是換成日班人員了。

她跟他說:「史拓桑要回來了,然後我們一起去找班儂。」

他點點頭,這組執行官不發一語地站在他身邊,那態度幾乎可以說是敬畏有加——他不知道是因為他自己,還是芙蘿莉絲的關係。

其中一人說:「這假期還真難熬。」

李奇把頭轉開回答說:「我想是吧!」然後又把頭轉回來。「不過,誰沒碰過倒楣事呢?」

法蘭西絲臉上露出短暫的微笑,又是部隊的老規矩——如果不確定,就別太過嚴肅。

一小時後史拓桑出現了,載著他們到胡佛大樓。這件案子的從屬關係已經改變了:殺害聯邦幹員觸犯的是聯邦法,所以調查局現在強力主導辦案,而目前最主要的任務是查緝兇嫌。班儂跟他們在大廳會面,帶他們坐電梯一起去會議室。那會議室比財政部大樓好,會議室里嵌貼著木板飾條,也有窗戶,長桌上擺著很多玻璃杯與一瓶瓶礦泉水。班儂顯然不想獨斷主導,於是他避免坐在長桌的主位,挑了其中一邊的椅子坐下,法蘭西絲跟他坐在同一邊,兩人相隔兩個位子。李奇坐在她對面,史拓桑坐在離李奇三個位子的椅子上,並幫他倒了杯水。

班儂在一片沉寂中說:「真是累人的一天,我們要向貴局表達最深切的哀悼之意。」

史拓桑說:「你們還沒找到人。」

班儂說:「法醫提醒我們,打穿克羅塞提的頭,讓他當場死亡的是北約組織會員國採用的七點六二毫米圓彈頭子彈,而芙蘿莉絲是被人從後方射穿喉嚨,可能是同一把槍。子彈打斷了她的頸動脈,但我想這點你們早就知道了。」

史拓桑又說:「你們還沒找到人。」

班儂搖頭說:「感恩節有好有壞。主要的缺點是因為放假,所以我們人手不足,這點不管是你們或市餐局,或其他任何單位都一樣。主要的好處則是城裡很安靜。總結起來,城裡安靜的程度更勝於人手不足的情況。事實上,事情發生五分鐘後,我們的人手就已經比城裡的人口多了。」

「但你們還是把人追丟了。」

班儂又搖頭說:「對,我們沒找到人。我們當然還在找,但我們得務實點,他們現在已經逃出特區了。」

史拓桑說:「顯然如此。」

班儂的臉扭曲了一下,他直視著史拓桑並說:「我們是沒多厲害,但責備我們也沒用,因為我們馬上可以回嘴。有人通過你們設下的防線,有人引誘你們的人離開屋頂崗位。」

史拓桑說:「我們付出了代價,慘痛的代價。」

法蘭西絲問:「這件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那個人到底是怎麼上去的?」

班儂說:「不是從前面。前面有一大票警察盯梢,他們什麼都沒看到,而且在這種關鍵時刻,總不可能每個人都睡著了。也不是從後面巷子進去的,因為巷子兩邊各有兩個警察守著,一個站崗,一個在車上。這四個人也說他們沒看到人,我們也相信他們。所以我們認為那兩個渾球先進了後面那條街的某棟建築里,從那建築的後門出來後,就到了那條巷子中間,他們快速通過那條十呎寬的巷子,從後面進入倉庫,然後走上樓梯。無疑的,他們也是用這方式離開,不過撤離時可能要快速奔跑。」

史拓桑說:「克羅塞提是被他們誘殺的嗎?他可是個好乾員。」

李奇說:「沒錯,我喜歡這個人。」

班儂又聳聳肩說:「想引誘他難道還怕沒方法?不是嗎?」

然後他環顧會議室每當他想讓大家了解自己的弦外之音時總會這樣看著別人。但無人回應。

李奇問他:「你們查了火車嗎?」

班儂點頭說:「仔細搜查過了。火車站到處是人,大家都趕著回家吃晚餐,不過我們還是做了徹底搜查。」

「找到來福槍了嗎?」

班儂搖搖頭。

李奇瞪著他說:「難道讓他們帶著來福槍逃走?」

沒人說半句話,班儂也回看李奇。

他說:「你看到了槍手。」

李奇點頭說:「時間可能不到一秒,只瞄到一眼。我看到他移動時的側影。」

「而你覺得曾經看過他?」

「但想不起在哪裡看到。」

班儂說:「顯然如此。」

「他移動的方式有點奇特,我只是這樣覺得,可能跟他的身形還有衣著有關。只是我想不起來,就好像總是想不起老歌的歌詞一樣。」

「他是停車場錄影帶上那傢伙嗎?」

李奇說:「不是。」

班儂點頭說:「不管是什麼,都沒什麼意義。你覺得自己看過他很合理,因為你們曾經同時待在一個地方,例如你們一定同時去過俾斯麥,可能還有其他地方。我們已經知道他們看過你了,因為他們打了那通電話。但我想如果能說得出名字或臉部特徵會更好。」

李奇說:「我會讓你知道的。」

史拓桑說:「你的理論還成立嗎?」

班儂說:「對,我們還在追查你們的離職員工,而且投入更多努力。因為我們覺得這就是克羅塞提離開崗位的原因,他應該是看到他認識而且信任的人了。」

他們在賓州大道上往西開了半哩路,把車停在停車場後又到秘勤局的會議室去,途中的每一步都因為沒有芙蘿莉絲而令人痛徹心肺。

史拓桑說:「真要命。過去二十五年來,我從來沒有失去任何手下,今天一次就失去兩個。我真想逮到這兩個傢伙。」

李奇說:「他們死定了,遲早的事。」

史拓桑說:「所有證據都對我們不利。」

「那又怎樣?如果是你們自己人,你就不抓人了嗎?」

「我只是希望他們不是我們的人。」

李奇說:「我覺得不是。但不管是不是,他們都死定了。我們就直說吧!他們到底犯了哪些死罪?我已經懶得數了。」

史拓桑又說:「我希望他們不是我們的人,但也怕班儂可能是對的。」

李奇說:「總之機會是一半一半,那還會怎樣?他只可能對或錯,而如果他是對的,我們很快就會知道,因為他會拼了老命證明給我們看。事實上他才不會想到自己可能出錯,他太希望自己是對的。」

「跟我說他是錯的。」

「我想他是錯的。好處是,如果我看錯了他,而他是對的,那也沒損失,因為他會把一切細節翻過來查,我們絕對可以靠他做到這點,他也不需要我們幫助。我們的責任是追查他沒看到的部分,而我覺得這部分才是該去追的方向。」

「我只想聽你說他是錯的。」

「他的理論就像倒過來的金字塔,只靠一個支撐點立著,在金字塔倒下前都很有說服力。他把賭注全部押在阿姆斯壯沒被告知這件事上,但這實在沒道理。這兩個傢伙有可能只是針對阿姆斯壯個人,或許他們壓根不知道阿姆斯壯沒被告知。」

史拓桑點點頭說:「我可以接受這種說法,天知道我多希望你是對的。但關於國家犯罪資訊中心那回事,班儂是對的。如果他們不是局裡的人,應該會主動告訴我們在明尼蘇達和科羅拉多兩地發生的事。我們必須面對這個事實。」

法蘭西絲說:「武器這方面也很有說服力,還有芙蘿莉絲的地址。」

李奇點頭說:「事實上,還有拇指指紋這件事。如果我們真要打擊自己的士氣,乾脆把他們當作已經知道指紋沒被建過檔,因為他們根本已經先做過測試了。」

史拓桑說:「沒錯。」

李奇說:「但我還是不信。」

「為什麼?」

「把所有威脅信拿來,我們仔細看看。」

史拓桑頓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起身離開會議室。三分鐘後他拿著一個檔案夾回來,打開夾子後他把六張調查局拍的正式照片整齊攤在桌子中央。他還穿著粉紅色毛衣,當他彎腰擺照片時,那亮麗的顏色反射在那些八乘十照片的光滑表面上。法蘭西絲繞過桌子,他們三人坐在同一側,這樣才能用同樣方向閱讀那些信。

李奇說「好,仔細看看,不要遺漏任何地方。記得我們做這件事的目的是為了義芙蘿莉絲。」

照片拼起來有四呎長,他們必須站起來由左往右,沿著桌子慢慢移動才能全部看完。

你會死。(Yoing to d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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