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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城市都有貧富交會的地帶,華盛頓特區也不例外。這兩個一好一壞的區域被一道不規則的環線分隔開來,沿著環線周圍,有些地方是重新整理過的街區,會往另一邊突出一塊,如果為了區域發展的需要,在其他地方也有可能往內縮。有些在兩旁被中產階級住宅區夾住的道路,則朝著鄰近的貧民區延伸。除了以上情形之外,貧富交界是漸進的——一條才幾百碼長的街道,這頭你可能可以看到有三十種不同口味的茶舖,但到了另一頭,卻變成你可以拿現金支票跟人做黑市交易的地方,只是每次要被抽百分之三十的手續費。

這次有間庇護所被選為阿姆斯壯的曝光地點,它位於聯合車站北邊無人地帶的中央。它的東邊是火車軌道與調度場,西邊則是高速公路系統的隧道,四周遍布著破敗老舊的建築,其中一些是倉庫,也有公寓,有些已經廢棄了,有些還有人在使用。庇護所跟芙蘿莉絲描述的一模一樣,是低矮但非常長的磚造平房,牆上裝著兩兩對稱的大型鐵框窗戶。它旁邊的院子是建築物本身的兩倍大,院子三面有磚牆遮蔽,而建築物原本的用途已不可辨認,可能在過去聯邦車站的貨物還是由馬匹載運的時代,它曾是一座馬廄。也許後來隨著馬匹運輸的沒落又被改建加上窗戶,一度充當過卡車調度站。或者它也曾被當過辦公室,無論是哪種用途,現在都已不可考。

每天晚上,它都會收容五十個人,這些人會在隔天早上被叫起床,給他們吃過早餐後又讓他們回到街上。接下來那五十個帆布床位會被堆起來收好,有人會刷洗地板,在屋裡噴洒消毒劑。接下來鐵制桌椅會被拖進來擺在原來放床的位置上,提供午餐與晚餐給遊民,然後每晚固定在九點時恢複床位,讓人寄宿。

但今天這地方的流程不太一樣——不只是因為每年感恩節的安排都跟其他日子不同,今天跟其他感恩節是不一樣的。遊民比較早被叫起來,吃早餐的時間也微幅縮短,跟平常相較,投宿的人被請出去的時間整整早了半小時。這對他們來說實在是雙重打擊:一方面華府因為感恩節而幾乎成了一座空城,除了沒地方可去之外,行乞的收入也少得可憐。刷地板的人比平常更賣力,也灑了比平常多的消毒劑,桌椅的擺放比平常更整齊,來的志工也比平常日多,而且他們清一色都穿著全新的白色運動衫,上面用紅字印著贊助人的姓名。

首先抵達的秘勤局人員是負責勘查現場視野的小組,他們手上握有地政機關提供的完整地圖,以及一具從狙擊來福槍上卸下的瞄準器。其中一人將阿姆斯壯預定的動線先走一遍,每走一步就停下來轉一圈,用瞄準器觀察四周,將他可以看到的每一扇窗戶和屋頂指出來——因為每個他可以看到的窗戶與屋頂都可能是槍手的射擊地點。拿著地圖的幹員就會在地圖上把有窗戶與屋頂的建築物找出來,用比例尺計算距離,只要距離在七百呎以下的地點,他都會用黑筆標出來。

不過那地點很棒,狙擊手唯一能下手的地方就是對面那些五層樓的廢棄倉庫屋頂。拿地圖那傢伙把地圖上該標出來的地方都畫完後,只在對面那棟倉庫上面連續打了五個黑色XX,並在地圖最下方註明:早上八點四十五分,在充足的日光下用瞄準器完成勘查,所有可疑地點都已記錄。署名後他並加上日期,使用瞄準器的幹員也在上面簽名副署,然後把圖捲起來擺在局裡的薩伯本后座,等待芙蘿莉絲到來。接下來抵達現場的是一列警方車隊,五輛車上各載了一個警犬小組,其中一組將庇護所搜過一次,還有兩組負責倉庫,最後兩組負責找出爆裂物,搜查範圍是方圓四百碼內的街道。四百碼外如迷宮般的街道則因為有太多可能的行經路線,這也意味著有太多地方要埋設爆裂物,因此實際上不可能是下手地點。每棟建築或每條街道凈空後,就會派個華府巡邏開始站崗。天空還是一片清澈無雲,太陽高掛在上面,讓人以為天氣很暖和,但氣溫持續偏低。

到了九點半,以庇護所為中心的方圓一哩內都已安全無虞,戒護範圍周邊有巡警守著,有的步行,有的在巡邏車裡。至於這範圍內,也到處可以看到警察,人數在五十人以上。在這區域裡面,警察人數遠遠多於一般民眾,城裡還是一片寂靜。有些在庇護所投宿的人在附近閑晃,因為沒什麼好地方可去,而且這些庇護所的老鳥也知道,排隊領取午餐的時間越早越好——因為那些政客哪知道如何平均分配食物?前半小時過後能拿的東西就開始變少了。

芙蘿莉絲在十點整抵達,她開著薩伯本載李奇與法蘭西絲一起來,史拓桑坐的那輛薩伯本緊跟在他們後面,他後面還有四輛車,載著局裡的狙擊手及十五個肩負一般任務的幹員。芙蘿莉絲把車停在人行道上,車身緊靠倉庫外牆。如果在平常,她會把庇護所入口外的街道都封鎖起來,但這時候她不想讓旁觀者看出阿姆斯壯要從哪個方向進去。事實上他預訂要從南邊進來,但如果知道了這件事,再加上一本地圖,十分鐘內就可以預測出他從喬治城出發後的動線。

她把大家集合在庇護所的院子里,然後派狙擊手守在倉庫屋頂。他們會在活動開始前三小時就待在上面,但這對他們來說已是例行公事,通常他們都是最早到且最晚離開的。史拓桑把李奇拉到旁邊,要他跟著他們一起上去。

他說:「去看看,然後來找我,我需要你的第一手資料才知道那些屋頂對我們的威脅性。」

所以李奇跟一個叫克羅塞提的幹員一起過街,他們經過一個警察後走進一個到處是垃圾與老鼠屎的潮濕走廊,圍著倉庫中央天井的是一道通往上方的階梯。克羅塞提穿著防彈背心,手裡拿著一隻裝著來福槍的硬盒。他是個很壯的傢伙,走在李奇前頭,兩人相距半個樓層的距離。

樓梯盡頭是屋頂一座小屋的內部,把一扇木門向外推開後就能走進陽光普照的室外。屋頂很平坦,上面鋪著瀝青,到處都有鴿子屍體,骯髒的天窗是鋼絲玻璃,屋頂排氣管上裝著小小的金屬出氣口。屋頂周圍築有矮牆,嚴重腐蝕的牆身是蓋頂石搭起來的。克羅塞提先走到左邊,然後到右邊,先與兩側狙擊手對望一眼,接著走到前面去查看遠景,這時李奇已經站在那裡。

景觀很不錯,但對他們來說不太妙,因為當天陽光普照,同時那地區都是些低矮的房子,從五樓往下看,下面的一切清清楚楚。不妙的原因是,庇護所的院子就在他們眼前,庇護所在他們眼前的大小,就像隔著三呎距離與高度看著一個鞋盒,阿姆斯壯所在的庇護所後方牆壁剛好在正前方。那面牆是老舊磚頭砌起來的,看來好像某座外國監獄用來處決人犯的牆面。如果從那屋頂開槍,擊中他的機率應該會高於擊中眼前桶子里的一條魚。

李奇問:「這距離多少?」

克羅塞提說:「你猜呢?」

李奇把膝蓋靠在屋頂牆邊,往外、往下看,然後說:「九十碼?」

克羅塞提打開防彈背心的一個口袋,取出一個測距器,然後說:「雷射的。」他把機器打開,拿起來往前看,然後說:「到牆邊的距離是九十二碼。你猜得可真准。」

「風阻?」

克羅塞提說:「有些微熱氣從混凝土地面散發出來,除此之外可能沒有其他影響,都不重要。」

李奇說:「這跟站在他身邊沒什麼不同。」

克羅塞提說:「別擔心,只要我守在上面,其他人就不會待在這裡,這是我今天的任務。我們是哨兵,不是狙擊手。」

李奇說:「你會待在哪裡?」

克羅塞提環顧他要守住的這一小片空間,然後指著某處說:「我想大概會在那裡吧!我會緊貼著遠遠的那個角落,臉朝著前面牆壁,微微轉向左邊,監控整個院子。時而微微轉向右邊,監看樓梯出口。」

李奇說:「好主意。你還需要什麼嗎?」

克羅塞提搖搖頭。

李奇說:「好,這裡就交給你了。別睡著啊!」

克羅塞提微笑說:「我通常不會睡著。」

李奇說:「很好,這才是好樣的哨兵。」

他在一片黑暗中往下走了五樓的階梯,又走到陽光普照的室外。他越過街頭後抬頭看見克羅塞提舒服地窩在角落裡。他可以看見他的頭與膝蓋,還有來福槍管,他輕鬆地以四十五度角把槍管伸向蔚藍的天空。他揮揮手,克羅塞提也對他揮手。他繼續往下走,在院子里找到史拓桑——在明朗的光線下,很難不注意到他顯眼的毛衣顏色。

李奇說:「上面沒問題了。這裡簡直就是個該死的射擊場,但如果你的手下守得住,安全上應該沒問題。」

史拓桑點點頭,轉身往上看,從院子里可以看到所有的五個屋頂,每個屋頂上面都有一個狙擊手守著,他可以看到五個頭部的側影,和五根來福槍管的側面。

史拓桑說:「芙蘿莉絲在找你。」

靠近庇護所旁,工作人員與幹員正在把支架桌擺到定位。他們的作法是要用桌子組成一道圍欄,右邊的盡頭緊靠著庇護所牆邊,左邊則與院子牆面相距三呎。桌子後方會形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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