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蘿莉絲站在寒風中,與阿姆斯壯在登機台階旁對話。對話時間很短,她跟他說他們發現有人藏了來福槍,因此她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下令撤退。他沒有和她爭執,也沒有責備她指揮不當,他似乎完全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也似乎完全不擔憂自己的安全,讓他比較焦慮的是,他得好好計算他的接班人會受到多少影響。他把頭轉開,跟其他政客一樣心算似地評估得失,把頭轉回來時臉上已經掛著微笑——結果是不會有損失。然後他從階梯跑進溫暖的機艙準備好與等待的記者繼續專訪。
這一次李奇挑座位時動作比較快,他挑了個面向前方的前排座位,位子就在芙蘿莉絲身旁,隔著走道則是法蘭西絲。芙蘿莉絲用飛機滑行的時間在飛機里繞了一圈,輕聲稱讚下屬的表現傑出。她一一與他們講話,身體和他們靠得很近,不只發言,也傾聽他們說話,最後輕輕與他們用拳頭互擊,像是棒球員在關鍵安打後互相激勵。李奇看著她,心想:真是個好組長。她回到座位上,把安全帶系好,順了順頭髮,用指尖壓壓太陽穴,好像正在把剛才的事情清埋掉,準備專心對未來。
李奇說:「我們應該留下的。」
芙蘿莉絲說:「那地方到處是警察,聯邦調查局會跟他們一起行動,那是他們的工作。我們要把焦點擺在阿姆斯壯身上,說真的·我跟你也一樣不喜歡這樣。」
「那是哪種來福槍?妳看到了嗎?」
她搖頭說:「有人向我報告。他們說槍裝在某種塑膠提箱里。」
「藏在草叢裡嗎?」
她點頭說:「嗯,藏在圍欄下方草長得較長的地方。」
「教堂什麼時候上鎖的?」
「星期天晚上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鎖門,那是六十小時前的事了。」
「所以我猜是那兩個弄開的。那是老舊粗糙的鎖頭,鑰匙孔大到幾乎可以把手插進去了。」
「你確定你沒看到他們?」
李奇搖頭說:「但是他們看到我了。他們跟我都在裡面,他們看到我把鑰匙藏在哪裡,後來自己開門出去。」
「儘管我不知道他們的計畫,但你可能救了阿姆斯壯一命,也保住了我的腦袋。他們人在教堂,可是卻把槍擺在一百碼外?」
「等我們知道來福槍的型號,也許就能了解他們想做什麼了。」
飛機在跑道盡頭轉彎後立刻加速,離地後急速攀升。引擎噪音在五分鐘後消退,李奇聽到記者又開始聊起國際關係,卻沒問為何會提早回來。
他們在當地時間六點三十分於安德魯空軍基地降落。漫長的感恩節周末假期已經開始,下午過後就算是過了一半。車隊直驅分支大道 ,穿過華府中心地帶後,又來到了喬治城。阿姆斯壯在白色遮篷的掩護下,被護送進入他家後,幾輛車這才慢慢開回總部。史拓桑不在,李奇與法蘭西絲跟著芙蘿莉絲回到她的辦公室。查看了資料庫的搜尋結果後,發現一點用處也沒有——電腦螢幕上方有一排字,似乎以炫耀的口氣宣稱軟體花了五小時又二十三分鐘搜尋,結果找到二十四萬三千七百九十一筆資料,在她提供的四個關鍵字,也就是「拇指指紋」、「文件」、「信件」、「署名」裡面,只要提及其中兩者的資料,都被整齊地列出來。搜尋結果從剛好二十年前開始列起,過去七千三百零五個日子裡,每天平均出現三十幾筆資料。芙蘿莉絲先看看前面十幾筆資料,然後往下隨機跳到中間的日子,但就連有一點點關連的資料也沒有。
法蘭西絲說:「我們必須縮小範圍。」她蹲在芙蘿莉絲身旁,然後把鍵盤拿近,清除螢幕上的搜尋結果後又叫出輸入框,在上面打了「拇指指紋+被當成+署名」,然後用滑鼠按下搜尋鍵,硬碟發出運轉聲,輸入框也隨之從畫面消失。電話鈴響後,芙蘿莉絲接了起來,聽了一會兒後又掛掉。
她說:「史拓桑回來了。調查局對那把來福槍的初步鑒識報告在他手上,他要我們去會議室。」
史拓桑說:「我們今天差點輸了。」
他坐在長桌盡頭,幾張傳真過來的報告就攤在他前面。報告內文排得密密麻麻,在傳送過程中還有點糊掉了。雖然字是顛倒的,但李奇看得出傳真左邊蓋了個小小的印戳,右邊寫著「美國司法部,聯邦調查局」幾個字。
史拓桑說:「最主要的是那道沒上鎖的門。調查局推測鎖頭是今天一早被打開的,他們說就算小孩隨便拿根彎曲的縫衣針也打得開。應該暫時用我們自己的鎖頭鎖起來的。」
芙蘿莉絲說:「那辦不到。那是當地的地標我們不能碰它。」
「那我們早該換個地點辦活動。」
「我第一次去那邊就找過了,但其他地方都比它糟糕。」
法蘭西絲說:「妳該派個幹員在屋頂上的。」
史拓桑說:「沒有預算可以加派人手,這點要到他就職後才能改善。」
法蘭西絲說:「前提是,他能活到那時候。」
一片寂靜聲中,李奇開口問:「是哪種來福槍?」
史拓桑把桌上的傳真攤平,然後說:「你猜呢?」
李奇說:「應該是用過就可丟掉的槍,那槍他們本來就沒打算用。根據我的經驗,能夠那麼容易被找到的槍,本來就是要讓人找到的。」
史拓桑點頭說:「那根本不能算來福槍。那是把點二二口徑的老舊獵槍,根本沒有好好保養,而且生鏽了,可能有十幾二十年沒用了。槍里沒有子彈,提箱里也沒彈藥。」
「槍上有記號嗎?」
「沒有。」
「指紋呢?」
「當然也沒有。」
李奇點頭說:「那是誘餌。」
史拓桑說:「門沒上鎖剛好可以說明這點。你進去之後做了什麼?」
「我先把門鎖起來。」
「為什麼?」
「這樣一來,裡面如果有人,一開門我就知道了。」
「但如果你是要進去裡面下手暗殺呢?」
「那我會讓門開著,尤其當我沒有鑰匙的時候。」
「為什麼?」
「這樣一來,下手後才可以儘快離開現場。」
史拓桑點頭說:「門沒上鎖,表示他們要在裡面開槍。我猜他們拿著MP5衝鋒槍或貝姆MK2型狙擊來福槍在裡面等著,也可能兩把槍都帶著。他們盤算著那把爛槍會在圍欄邊被發現,所有警力會往那邊移動,我們則會把阿姆斯壯帶到車隊旁,這樣他們就可以輕易瞄準他。」
李奇說:「聽來很合理,但我沒有親眼見到裡面有人。」
史拓桑說:「鄉下地方的教堂里有很多地方可躲。你有查看地窖嗎?」
「沒有。」
「廂房呢?」
「沒有。」
史拓桑說:「可以躲的地方太多了。」
「我感覺裡面有人。」
史拓桑說:「對。他們在那裡面,這是一定的。」
接著大家都沒說話。
芙蘿莉絲問:「有不明人士在場嗎?」
史拓桑搖頭說:「現場一片混亂。警察四處狂奔,人群也跟鳥獸一樣四散,到現場恢複秩序時至少已經有二十人離開了,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你置身在空地上的一群人裡面,當有人發現槍的時候,難道你不會沒命地逃?」
「旁邊社區路上那傢伙呢?」
「只是個穿著大衣的傢伙,州警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可能只是出來散步的平民,不值得一提。我猜當時我們要抓的傢伙已經在教堂里了。」
法蘭西絲說:「一定有什麼事引起州警的懷疑。」
史拓桑聳聳肩說:「妳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當秘勤局在身旁時,北達科塔的州警會有什麼反應?不管他們是過度反應,或者沒有反應,上頭都會怪罪他們。如果有人看來可疑,就算他們事後說不出什麼可疑之處,也一定要回報。我們也不能因而抱怨,因為我寧願他們因為太小心而搞錯,也不想讓他們因為害怕被罵而不願小心點。」
芙蘿莉絲說:「所以我們還是沒有任何收穫。」
史拓桑說:「至少阿姆斯壯還活著。去吃個晚餐,晚上十點回來跟調查局開會。」
他們先回芙蘿莉絲的辦公室查看法蘭西絲的搜尋結果。搜尋已完成——事實上,甚至在他們離開辦公桌時就完成了。螢幕上方又出現一排字,表示電腦花了零點零九秒就完成了搜尋,結果沒有資料與關鍵字相符。芙蘿莉絲又把輸入框叫出來,然後打上「信件上的拇指指紋」,按下搜尋後看著螢幕。結果也是花了零點零八秒就跑出沒有結果相符的畫面。
她說:「現在更快跑出沒有搜尋結果的畫面了。」
她又用「訊息上的拇指指紋」試一次,結果還是一樣,零點零八秒就跑出沒有結果相符的畫面。
她改用「威脅信上的拇指指紋」去試,結果一樣,花的秒數也一樣。深感挫折的她嘆了一大口氣。
李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