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疑的,走進門來的傢伙是史拓桑——因為看過錄影帶,所以李奇認得出他。身材高大的他有著寬闊的肩膀,雖然已經年過五十,但體格保持得還不錯,也長得很帥,只不過一臉倦容。雖然是星期天,他還是穿西裝、打領帶。芙蘿莉絲用擔憂的眼神看著他,他卻兩眼直瞪著法蘭西絲。
他說:「妳是錄影帶上那個女人,星期四晚上妳在舞廳里出現過。」
顯然他很認真地思考,試圖找出問題的解答,想到合理的答案後,他自顧自地微微點頭,但點頭的動作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不久後,他把目光從法蘭西絲移到李奇身上,並直接跨步走進房間。他說:「還有你,你是喬伊·李奇的弟弟,跟他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李奇點點頭說:「我叫傑克·李奇。」說完伸出手來。
史拓桑握著他的手說:「請節哀,這句話本來該在五年前就對你講。財政部全體同仁都還愛著他、緬懷他 。」
李奇又點點頭說:「這位是法蘭西絲·尼格利。」
芙蘿莉絲說:「李奇找她來幫忙進行安全查核。」
史拓桑的臉上露出短暫微笑,說道:「我聽說這件事了,很聰明的作法。結果呢?」
此刻辦公室陷入一陣沉默。
芙蘿莉絲說:「長官,如果有所冒犯,請你原諒。我想你也了解,之前看帶子時沒有排除你涉案的可能,我只是在跟他們解釋情況。」
史拓桑又問了一次:「查核結果是什麼?」
她還是沒有回答。
史拓桑跟她說:「情況那麼糟?其實我大概也猜得出來。我也認識喬伊·李奇,雖然沒有妳熟,但我們偶爾會有接觸,我對他印象深刻。我猜他弟弟至少有他一半聰明,至於法蘭西絲小姐,可能比他聰明,所以我想他們一定找出了漏洞。我說得沒錯吧?」
芙蘿莉絲說:「有三次絕對會成功的機會。」
史拓桑點點頭說:「顯然其中一次是在舞廳里,在他們家附近也有可能下手,還有在俾斯麥那場該死的戶外活動。對嗎?」
芙蘿莉絲說:「沒錯。」
法蘭西絲說:「那些活動根本就像在辦舞會,不太可能再有那種狀況。」
史拓桑抬起頭打斷她,然後說:「我們去會議室吧!我想聊聊棒球。」
這個樓層有好幾個辦公區瑰,他帶著他們走過一條條曲折的長廊,來到樓層中心一個較小的房間。房裡有長桌和十張椅子,兩邊各五張。這房間沒窗戶,地上鋪的也是灰色尼龍毯,抬頭一看還是白色的隔音瓷磚,也裝有明亮的鹵素燈。其中一面牆前靠著一個關著門的矮櫃,上面擺著三支電話,兩白一紅。史拓桑坐下後揮手示意他們在另一邊找位子坐,他抬頭瞥了一眼,一面大型告示板上貼滿標示著「機密」的備忘錄。
史拓桑說:「等下的談話會是我畢生最坦白的一次——但希望你們了解,這只是暫時的。之所以要坦白,是因為覺得早該跟你們說明,也因為芙蘿莉絲當初是先經過我同意才把你們拉進來的,更因為喬伊的弟弟就像我們的家人,所以他的夥伴也是。」
法蘭西絲說:「我們是軍中同袍。」
史拓桑點點頭,好像這點早就被他猜到。他說:「我們聊聊棒球吧!你們看棒球嗎?」
他們都等著他提出說明。
他說:「我來華府時,華盛頓參議員隊早就搬走了 ,所以我必須勉強拿巴爾的摩金鶯隊當支持的球隊——但這球隊時好時壞,不是一直都很有趣。你們知道棒球最特別的地方嗎?」
李奇說:「球季的長度與球隊勝率。」
史拓桑露出帶著讚許意味的微笑說:「你的聰明才智可能不只喬伊的一半喔!棒球最有趣的是,正規賽事多達一百六十二場,場次比其他任何運動多很多。其他球賽,像籃球、曲棍球、美式足球與足球等等,大多只有十五、二十或三十幾場。對任何其他運動員而言,每年都能夢想追求全勝的球季,這種用來激勵自己的目標非常務實,而且這項成就不管在哪裡,在過去或現在,都曾經達到過。但棒球隊不可能有這種夢想,不管是實力最強的球隊、最偉大的冠軍球隊,大概都會輸掉三分之一左右的球賽,一年至少要輸五、六十次。從心理學角度來想像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如果你是個超級運動員,好勝心超強,卻知道自己會不斷嘗到輸球的滋味,如此一來,你就得調適心態,不然根本受不了。保護總統這回事也是一樣的道理,我的意思就是這樣,因為我們不可能每天贏,所以就得習慣失敗。」
法蘭西絲說:「你們只輸過一回,就是一九六三年那次。」
史拓桑說:「不,我們輸個不停,但不是每次都被擊潰。這也跟棒球一樣——對手可能經常擊出安打,但不是每次都有打點,也不是每次輸球都會害你拿不到世界大賽冠軍 。就我們的情形而言,也不是每個錯誤都會害我們保護的人被暗殺。」
法蘭西絲說:「你到底要說什麼?」
史拓桑往前坐,接著說:「我的意思是,儘管你們的安全查核挖掘出一些問題,但你們還是應該對我們很有信心。就算我們犯錯,也不見得會被對手得分。現在我完全了解,對局外人而言,這種充滿自信的態度好像在對你們說:『被你們抓到把柄又怎樣?』但你們必須了解,我們是被迫保持這種心態的。你們的查核確實揪出一些漏洞,但我們現在能思考的是能不能彌補過來,不管用任何方法。我要把這個工作留給芙蘿莉絲獨力完成。但我要建議的是,你們應該避免自己從平民角度來懷疑我們,不要覺得我們輸了——因為實際上我們沒有輸。漏洞永遠存在,這工作本來就是這樣,民主也本來就是這樣,習慣就好。」
然後他又靠回椅背,一副發言完畢的樣子。
李奇問他:「那這兩封威脅信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頓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他的臉色一變,整個房間的氣氛也隨之改變。
他說:「到這裡我就不能講得太白了。我跟你說,這只是某個人暫時威脅上了癮,而芙蘿莉絲錯在根本不該讓這次威脅曝光。我打算說的只是,我們接受過很多威脅,而且也都做了適當處理,至於處理方式,則是極度機密。因此我必須要請你們明白,你們絕對有責任在今晚離開這裡後不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或我們的任何處置。這是聯邦法規對你們的要求,如果不從將會遭受制裁。」
房間里陷入一陣沉默,李奇不發一語,法蘭西絲也坐著沒說話,芙蘿莉絲看來則很懊惱。史拓桑完全不理她,一開始只是帶著敵意瞪著李奇與法蘭西絲,接著看來一臉憂慮,又陷入沉思。他起身走到上面有電話的矮櫃旁,蹲下後打開櫃門,拿出兩本便箋紙與兩枝原子筆,然後走回去後在他們面前各丟一套紙筆,從桌子前頭繞回原位,又坐在他的椅子上。
他說:「把你們的全名寫下,包括中間名還有別名都要寫下,還有生日、社會安全碼、兵籍號碼和現居地址。」
李奇問:「做什麼用?」
史拓桑說:「寫就是了。」
李奇頓了一下,然後拿起他的筆。芙蘿莉絲焦慮地看著他。法蘭西絲瞥了他一眼,聳聳肩後開始寫。李奇等了一會後也照著她的格式繼續寫,他寫完好一陣子後法蘭西絲才完成——因為他沒有中間名,也沒有現居地址。史拓桑從他們身後走過,把紙拿起來,然後不發一語地直接走出房間,便箋就夾在他的手臂下,門在他身後「砰」一聲被甩上。
芙蘿莉絲說:「我有麻煩了,也把你們給扯了進來。」
李奇說:「別擔心,他會要我們簽個保密協定而已,我猜他正把東西拿去打字。」
「但是他會怎樣處置我?」
「可能什麼也不會做。」
「把我降職?或開除?」
「安全查核是他授權的,而且因為那兩封威脅信,其實查核有其必要,查核與威脅之間是有關連的。我們會跟他說,是我們逼妳回答一些問題的。」
芙蘿莉絲說:「他會把我降職,一開始他對我進行安全查核這件事就不是很高興,還告訴我這是缺乏自信的表現。」
李奇說:「胡說,這種事我們以前一天到晚都在做。」
法蘭西絲說:「其實查核可以助長自信。那是種歷練,讓我們不只希望做到最好,而是能夠確認。」
芙蘿莉絲把頭別開,沒有回話,房間里陷入一陣沉默。他們都在等待,五分鐘……十分鐘……然後十五分鐘過去。李奇站起來伸懶腰,走到矮櫃邊看著紅色電話,拿起話筒在耳邊試聽,結果沒有撥號音。他把話筒放下,然後開始掃視告示板上的機密備忘錄。天花板很低,他可以感受到鹵素燈散發出的熱度。接著他又坐下把椅子轉邊,稍微往後退後把腳擺在旁邊的椅子上,看看手錶後發現史拓桑已經離開二十分鐘了。
他說:「他在搞什麼鬼?自己打字嗎?」
法蘭西絲說:「或許打電話給手下的幹員,或許我們都會去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