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在往南的路上自顧自想著事情,前面一個半小時內他不發一語。天黑得很快,他一直開著福斯的車內燈,看著置物箱里拿出的地圖。重點放在一張大範圍地形圖上,上面顯示的是回聲郡南部地區,郡界是條完全筆直的線,東西走向。最接近格蘭德河之處要五十英里,找不出合理解釋。
「我不懂她為什麼連鑽戒都要說謊。」他說。
愛麗絲聳聳肩,她正努力壓榨出這輛小車的最大性能。
「她對每件事都撒謊。」
「戒指的事不一樣。」他說。
「怎麼會不一樣?」
「是另一種層次的謊話,就像蘋果跟橘子不一樣。」
「我不懂。」
「戒指是唯一想不通的地方。」
「唯一?」
「其他的都通了,可是戒指卻搞不懂。」
她繼續往南開,車子又走了一英里路,電線杆來了又去,每一根都在大燈照耀下閃過一瞬光亮。
「你已經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嗎?」她說。
「妳有做過電腦輔助設計嗎?」他問。
「沒有。」她說。
「我也沒有。」
「所以?」
「妳知道它的內容嗎?」
她又聳聳肩。「大概只有模糊的概念。」
「他們可以直接在屏幕上畫出一整間房子,一輛車,或任何東西,也可以上色、裝潢、觀賞。如果是房子,甚至還可以走進去,或是繞一圈,讓房子旋轉,看看前面,看看後面。如果是車子,可以看看白天看起來如何、晚上看起來如何。可以上下移動、旋轉,從每個角度檢查。也可以把車子拿去撞,測試撞擊安全性。一切都跟真的一樣,只差它不是實物而已,我想這大概是虛擬之類的東西。」
「所以?」她又說了一次。
「我可以在腦中看到整件事的全貌,就像電腦設計一樣。裡面、外面、上面、下面、每個角度。只差那個戒指,這個戒指把所有東西都搞砸了。」
「你要不要說清楚點?」
「沒必要。」他說。「除非我能想出來。」
「愛莉會沒事嗎?」
「希望如此,所以我們才會再來一次。」
「你覺得她奶奶會幫我們嗎?」
他聳聳肩。「我很懷疑。」
「那這一趟為什麼會對愛莉有幫助?」
他沒說話,只是打開置物箱把地圖放回去。他拿出手槍,退出彈匣,查看裡面的子彈數目。沒開過火,依然十發子彈滿膛。他把彈匣裝回去,第一發上膛,然後扳起擊鐵,上保險。他身體稍微往椅子前面挪動,把槍放進口袋。
「你覺得我們會要用到那玩意兒?」她問。
「遲早。」他說。「妳的皮包里還有子彈嗎?」 她搖搖頭。「我從來沒想過真的會用到。」
他沒說話。
「你還好嗎?」她問。
「感覺還不錯。」他說。「大概就像妳上次贏了那場官司的感覺,不過是指他拒絕付錢之前。」
她對著方向盤點點頭。「那種感覺真的很不賴。」
「那是妳的看家本領,對吧?」
「我想應該是。」
「這個就是我的看家本領。」他說。「我的專長,追逐的快感。我是個調查員,愛麗絲,以前是,將來也會是。我是個獵人,沃克給我那枚徽章時,我的腦袋又再次開始運作了。」
「你已經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對吧?」她又問一次。
「就差那個鑽戒。」
「告訴我。」
他沒說話。
「告訴我。」她又說一次。
「妳騎過馬嗎?」
「沒有。」她說。「我是個都市小孩,我看過最大的空地就是公園大道的中央分隔島。」
「我不久前跟卡門一起騎過,這輩子第一次。」
「所以?」
「馬很高,感覺就像人在半空中。」
「所以?」她又說一次。
「那妳騎過腳踏車嗎?」
「在紐約市?」
「直排輪?」
「一點點,天氣好的時候。」
「摔過嗎?」
「一次,滿慘的。」
他點點頭。「跟我說說妳做給我吃的那餐。」
「有什麼問題嗎?」
「自己做的,對嗎?」
「當然。」
「材料都要秤重嗎?」
「一定的。」
「所以妳的廚房裡有個磅秤?」
「當然。」她說。
「正義之秤。」他說。
「李奇,你到底在講什麼?」
他往左邊看了一眼,紅色籬笆快速後退,消失在頭燈的光芒外。
「到了。」他說。「待會再跟妳講。」
車子慢了下來,轉進大門,搖搖晃晃駛進院子里。
「車頭對著停車庫。」他說。「大燈別關,我要看看那輛老貨車。」
「好。」她說。
她慢慢滑行一、兩碼,轉動方向盤,讓頭燈光束照亮車庫右邊。光線照亮半台新貨車,半台新吉普車,還有停在中間的整輛舊貨車。
「緊緊跟著我。」他說。
兩人下了車,夜晚的空氣突然變得又熱又濕。跟先前不同,今晚天空有雲,不安的昆蟲四處亂飛。院子里靜悄悄地,四下無聲。他們一起向前走,好看清這輛棄置的貨車。這是輛雪佛蘭,大概有二十年了,不過看得出是隔壁新貨車的前代車款。它有個肥大的擋泥板,暗沉的油漆,後車鬥上有個防撞桿。車子里程數想必超過一百萬英里,可能十年沒再發動過了,懸吊已經塌陷,輪胎也是扁的,橡膠更因為無盡的高熱而完全腐爛。
「所以?」愛麗絲說。
「我想這應該是照片里的那輛貨車,」李奇說,「沃克辦公室里那張照片。他跟史路普和尤金靠在擋泥板上那張,妳覺得呢?」
「對我來說卡車都一個樣。」她說。
「史路普也有張同樣的照片。」
「這重要嗎?」
他聳聳肩。「他們是好朋友。」
兩人轉身離開,愛麗絲回到車上,把大燈關掉。李奇帶著她走向門廊階梯,來到大門口。他敲敲門,等著,巴比·古瑞爾把門打開,很驚訝地站在那裡。
「所以你回家了。」李奇說。
巴比垮著臉,好像他已經聽說了。「我朋友帶我出去,」他說,「處理喪葬事宜。」
李奇張開手,把鍍鉻星形徽章拿出來炫耀。徽章快感,感覺很棒,雖然比不上美國陸軍犯罪調查部的證件爽快,不過對還是對巴比產生了效果,讓他沒有把門關上。
「警察。」李奇說。「我們要找你媽。」
「警察?你?」
「海克·沃克剛才指定我們為代理警長,整個回聲郡內都有效,你媽在哪裡?」
巴比愣了一下,然後靠上前看著夜晚的天空,聞聞空氣。
「暴風雨要來了。」他說。「已經在路上,從南邊過來。」
「你媽在哪裡,巴比?」
巴比又頓了一下。「裡面。」他說。
李奇帶著愛麗絲繞過巴比,走進有來福槍跟鏡子的紅色大廳,室溫大概比屋外降了一、兩度,老舊的冷氣機拚命運轉,在樓上某處耐心地轟轟作響。兩人穿過大廳,進入後廳,看見羅斯緹·古瑞爾正坐在桌邊,跟李奇第一次看到她時一樣坐在同一張椅子上。她的衣服樣式沒變,緊身牛仔褲,流蘇襯衫,頭髮往上梳成一圈,弄得跟安全帽一樣硬挺。
「我們來這裡辦公務,古瑞爾太太。」李奇邊說,邊拿出手裡的徽章給她看。「我們需要一些答案。」
「不然呢?大人。」羅斯緹說。「你要逮捕我嗎?」 李奇拉了張椅子坐在她對面,瞪著她。
「我沒犯法。」她說。
李奇搖搖頭。「事實上,妳做的每一件事都犯了法。」
「比方說?」
「比方說,我奶奶寧死也不會讓別人把自己的孫子帶走。她會說除非踏過她的屍體,否則別想,而且這一字一句不是隨便說說而已。」
片刻沉默,只有風扇不停運轉。
「這也是為了那孩子好。」羅斯緹說。「而且我也沒得選,他們手上有文檔。」
「妳以前有送走孫子過嗎?」
「沒有。」
「那妳怎麼知道那些文檔是真的?」
羅斯緹聳聳肩,沒說話。
「妳有核對嗎?」
「我怎麼核對?」羅斯緹說。「而且人看起來沒問題,滿口行話,上述提及、以下稱為、德州州政府。」
「他們是冒牌的,」李奇說,「目的是為了綁架小孩,古瑞爾太太。他們綁架妳孫女是為了威脅妳媳婦。」
他看著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