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個簡單的問題。」愛麗絲說。「家暴有可能做得這麼隱蔽,足以讓親朋好友完全不知情嗎?」
「我不知道。」李奇說。「我沒什麼經驗。」
「我也是。」
他們坐在律師事務所後方的桌子前後,時間已是中午,殺人的高溫讓整個小鎮陷入沉睡。除非萬不得已,沒人會待在室外,事務所里也是幾乎無人,只剩愛麗絲、李奇跟二十英尺外的另一位律師。室內溫度至少超過一百一十度,濕度也在提高,看來門上古老的冷氣機完全沒有發揮任何功能。愛麗絲又換回短褲,癱在椅子上,手放在頭上,接著她彎身離開又濕又黏的椅背。她渾身上下滿身大汗,古銅色肌膚看來油油亮亮,李奇的襯衫也濕透了,他正重新評估這件衣服的三天壽命是否該提前結束。
「這是個兩難問題。」愛麗絲說。「你知道的家暴都不是在暗地中進行,真正隱蔽的家暴,則會讓你以為事情沒有發生。比方說,我爸沒打過我媽,可是搞不好他有,誰知道?你呢?」
李奇微笑著說:「不太可能。我爸是個陸戰隊軍官,身材高大,雖然不是特別彬彬有禮,不過你應該先看看我媽長什麼樣子,搞不好是我媽在打我爸。」
「所以卡門跟史路普到底有沒有?」
「我相信她說的。」李奇說。「這點沒有疑問。」
「不論如何你都相信?」
「我相信她說的。」他又說一次。「或許她對其他事情都在說謊,可是史路普確實動手打了她,這是我的認定。」
愛麗絲看著他,眼神里浮現出律師的疑問。
「完全沒有疑問?」她問。
「完全沒有。」他說。
「好,不過一件原本不容易辦的案子,剛才又突然變得更難搞了,我最痛恨發生這種情況。」
「我也是。」他說。「可是困難跟不可能不一樣。」
「你徹底了解這裡的訴訟進程嗎?」
他點點頭。「不算什麼艱深的大學問。她的情況真的很凄慘,不管從哪個觀點來看都一樣。如果家暴真有其事,也會因為預謀意圖太過明顯而得不到好處;如果家暴不是事實,那就變成一級謀殺,毫無討價還價的餘地。而且不管是哪種狀況,她說的話都不足採信,因為她說了謊,並且誇大其事。要不是沃克想選法官,她早就玩完了。」
「標準答案。」愛麗絲說。
「你覺得光靠沃克這點妥當嗎?」
「不妥當。」
「我也這麼覺得。」
「道德上不妥當,實際上也一樣。」愛麗絲說。「因為在這裡,什麼事都有可能,搞不好沃克在外面跟人生了個小孩,突然間曝光了,或者他被人發現他的癖好是跟犰狳做愛,那他一樣得放棄競選法官。總之到十一月前時間還很長,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他的競選資格上絕對不是辦法。也就是說,他針對卡門設計的技術性作法隨時可能消失,她還是需要扎紮實實的辯護策略。」
李奇再次微笑。「妳比我想像的還聰明。」
「我以為你要說我比外表看起來聰明。」
「我覺得應該要有更多律師學妳這樣穿衣服。」
「你應該避免上法庭作證,」她說,「這樣對她來說比較保險。也不要寫什麼具結書,你不出現的話,手槍是僅剩能聯想到預謀的東西。我們應該可以辯說買槍跟真的用槍未必絕對相關,可以說她買槍是為了另一個目的。」
李奇沒說話。
「他們現在正在檢驗槍枝,」她說,「在實驗室比對彈道跟指紋。他們說有兩組指紋在上面,我猜一組應該是她的,另一組是她老公的,或許他們互相扭打,整件事其實是意外。」
李奇搖搖頭。「第二組指紋一定是我的,因為她叫我教她怎麼開槍,我們就到台地上去練習。」
「什麼時候?」
「星期六,他回家的前一天。」
愛麗絲瞪著他。「老天,李奇。」她說。「你千萬別上法庭作證,好嗎?」
「我是這麼打算。」
「要是情況有變,他們傳喚你呢?」
「那我應該會說謊吧!」
「真的嗎?」
「我也算當了十三年警察,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那你對手槍上的指紋要怎麼解釋?」
「我會說我發現手槍丟在某個地方,很自然地把槍還給她,讓事情看起來像是她買完槍後曾經猶豫過。」
「你對說謊沒問題吧?」
「如果必須不擇手段的話,當然沒問題,反正這裡的人都這麼干。卡門為自己製造的問題就證明了這點,妳覺得呢?」
她點點頭。「像這種案子,我想是吧!關於她對出身背景編的謊言我不在意,這裡的人為了各式各樣的理由一直都在這麼做,所以剩卜的就只有預謀部分,而在其他大部分州里,預謀都不是問題。他們不會罔顧現實,一個飽受家暴的女人未必會當場予以反擊,有時她得等到他喝醉,或是睡著時。換句話說,就是等待時機,其他司法管轄區里多得是這種案子。」
「那我們要從哪裡開始?」
「從不得不開始的地方。」愛麗絲說。「雖然十分棘手,但這案子的間接證據多到數不清,他們稱之為Res ipsa loquitur,也就是『事實說明一切』,她的卧室、她的槍、她老公倒在地上一命嗚呼,這就是一級謀殺。如果我們就這樣丟著不管,陪審團第一次投票就會定她的罪了。」
「所以?」
「所以我們要排除預謀的問題,然後用驗傷報告證明家暴確有其事。我已經開始進行書面工作,接著會跟檢察官辦公室傳喚所有德州醫院紀錄,也包括鄰近各州。處理家庭暴力時這是標準進程,因為有時當事人會開大老遠的車想掩飾事實。一般來說醫院都會立刻處理,所以只要一天就能取得報告,然後一樣是『事實說明一切』,如果她的傷痕真是暴力造成,那麼報告里至少會說可能是家暴引起的,但這隻能當作備眙。之後她會上法庭,描述家暴過程,忍受過去的瘡疤被人揭開,不過只要我們技巧夠好的話,機會很大。當過妓女卻想重新來過不是丟臉的事,我們可以利用這點博取同情。」
「聽起來妳是個不錯的律師。」
她微微笑。「對一個這麼年輕的律師來說?」
「喔?妳剛從學校畢業兩年嗎?」
「六個月。」她說。「可是在這裡學得特別快。」
「顯然如此。」
「總之,只要仔細挑選陪審團,至少可以弄出半數無意見、另一半無罪。無罪的那一半會影響那些沒意見的,只要過個兩天就能搞定,尤其像現在天氣這麼熱。」
李奇把襯衫濕透的纖維從皮膚上拉開。「應該不會一直這樣熱下去,對吧?」
「嘿,我說的是明年夏天。」愛麗絲說。「還得要她運氣夠好,搞不好是後年夏天。」
他瞪著她看。「妳在開玩笑。」
她搖搖頭。「這裡的最高紀錄是關了四年後才開庭。」
「那愛莉怎麼辦?」
她聳聳肩。「只能禱告驗傷報告能出現好結果,如果有的話,甚至有機會可以讓沃克完全放棄提出告訴,他其實有很大的空間。」
「以他現在的情況,」李奇說,「應該不太需要人逼。」
「所以就樂觀點吧!這整件事或許幾天內就可以落幕。」
「妳什麼時候要去看她?」
「今天下午晚一點。我得先去銀行把一張兩萬塊的支票兌現,把錢裝在購物袋裡,開車出去,再送到開心的一家人手中。」
「好。」李奇說。
「我不想知道你是怎麼拿到錢的。」
「我只是開口跟他要。」
「我不想知道。」她又說一次。「可是你應該跟我一起去,順便看看他們,也當我的保鑣。我不是每天都能帶著兩萬塊錢在大西部到處跑,而且車裡會比較涼爽。」
「好。」李奇又說一次。
銀行對於兌換兩萬塊現金鈔票沒什麼特別反應,櫃檯行員的處理方式完全像是例行事務——她把錢數了三次,小心翼翼放到愛麗絲準備好的咖啡色購物紙袋裡。李奇替她把錢拿回停車場,可是實際上根本不需要,完全沒有遭搶的風險。驚人的高溫基本上已經把街道幾乎凈空了,只剩下小貓兩、三隻,而且每個都動作遲緩、無精打采。
福斯的車內溫度高到沒辦法立刻坐上車,愛麗絲髮動車子、打開冷氣,並且讓門開著,直到風扇把溫度降低了三十度後才上車。他們坐進去時車內大概還有一百度,不過感覺起來已經很涼爽,所有的東西都是相對的。愛麗絲開車,朝東北方去,技術不錯,比他好,一次也沒有熄火。
「暴風雨快來了。」她說。
「每個人都這樣跟我說。」他說。「可是我看一點也不像。」
「你以前遇過這麼熱的情況嗎?」